那辆黑色轿车没有再来老街。
但陈凡知道它还在城东片区某个地方。许子豪家庭的影响力网络被督导组切断之后,他们需要时间消化损失,重新评估局势。
他把这件事放在脑子后面,因为第五桩委托来了。
来的是一个中年女人。
四十多岁,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穿一件灰绿色的工装外套,袖口有油渍,手背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痕迹。她的脚步带着一种工人特有的务实:不需要想太多,先到了再说。
她叫王翠萍。城北建材市场装卸工,日薪一百二十块,按天结算,没有合同没有社保没有工伤险。
她在通玄馆门口站了不到十秒就走了进来,不像赵德厚和方远舟那样犹豫。
“陈老板,我老公被黑诊所害了。你来帮帮我们。”
陈凡请她坐下倒水。她接过杯子喝了两口就放下,没有像赵德厚那样捧着,也没有像方远舟那样握着。她不需要温度,她需要结果。
“慢慢说。”
王翠萍的丈夫叫李建军。四十七岁,和妻子同在城北建材市场做装卸工。
“三个月前,建军在搬一捆钢筋时扭了腰。不是重伤,就是普通的腰部肌肉拉伤,在家躺两天贴两片膏药就能缓过来。”
“但他没去正规医院。”陈凡说。
“对。”王翠萍点头,“两个原因:一是我们装卸工没医保,看病自费,正规医院挂号检查加药费至少几百块;二是城北市场旁边有一家私人诊所,招牌写着‘全科门诊’,门口挂着‘专家坐诊、费用低廉、无需排队’的广告牌。建军听工友说那家诊所看病便宜,一百块就能看一次。”
“他去了。”
“诊所不大,一个门面分两间。外面是候诊区,几张塑料椅和一台旧电视。里面是诊室,一张桌子一张椅子一张诊疗床。坐诊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白大褂,自称‘陈医生’。”
“陈医生有没有出示医师执业证书?”
“没有。墙上也没挂任何资质证明。他听了建军描述的症状后,让他躺上诊疗床,用手按了几下腰部,说‘你这不是简单拉伤,腰椎间盘有问题。如果不及时治疗,以后可能压迫神经,导致下肢麻木甚至瘫痪。’”
王翠萍的声音里带着后怕。
“建军吓了一跳。他只是扭了腰,怎么就跟腰椎间盘扯上关系了?”
“陈医生拿出一张处方笺,写了三行字:中药煎剂一疗程两周、西药口服一疗程两周、理疗推拿十次。一千八。”
“一千八对日薪一百二的装卸工来说不是小数。”陈凡说。
“陈医生说‘正规医院拍个片子就要几百,加上检查费和治疗费至少两三千。我这边一千八全部包含,比正规医院便宜一半。你想想,要是真拖成腰椎间盘突出,以后干活都干不了,损失更大。’”
“建军付了一千八。”
“两周后,腰没有好转。陈医生说疗程不够,需要追加。第二个疗程两千四,理由是‘深度修复阶段药物成本更高’。建军付了。”
“两周后,腰还是没好转。不仅如此,他的右腿开始偶尔发麻,走路时膝关节有刺痛感。这些症状他之前没有,是在服用陈医生的药之后才出现的。”
陈凡问:“他怎么说?”
“陈医生说这是‘好转反应’,身体在修复过程中会暂时出现不适,继续服药就能缓解。第三个疗程三千二。”
“建军犹豫了。但腰已经不好了三个月,干活时弯腰搬东西会疼,站着装卸时右腿会麻,他不敢停药,怕真的变成陈医生说的腰椎间盘突出。他付了三千二。”
“三个月过去,总共花了七千四百块。腰没好,右腿发麻加重,膝关节刺痛变成持续性的。干活效率明显下降,一天能搬的钢筋从三十捆掉到二十捆。老板按量算钱,少搬十捆就少挣二十块。”
“我看不下去了。”王翠萍的语气变硬了,“我带他去了城北社区医院。社区医院的医生做了基础检查,拍了片子,结论是:腰部肌肉拉伤已经基本自愈,但长期服用不明药物导致肝功能指标异常,右腿发麻和膝关节刺痛疑似药物副作用。”
“社区医院的医生问了建军服用什么药物。建军拿出陈医生开的药瓶,上面印着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药名。社区医院的医生查了药名数据库,没有找到对应注册信息。”
“这意味着陈医生开的药物不是正规上市药品。来源不明,成分不明。”陈凡说。
“我拿着社区医院的诊断报告去找那家私人诊所要说法。”王翠萍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诊所门口这次没站铁桩,但陈医生的态度和那些保健品骗子一样硬:药物是正规渠道采购的,治疗效果因人而异,不满意可以停止就诊但不支持退费。”
“我去市场监管部门投诉。市场监管局受理了,但告诉我:医疗纠纷和药物安全问题不属于市场监管管辖范围,建议走卫生监督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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