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那口气一下断了。
断得听筒里头只剩沙沙。
“陈砺。”
那头不出声。
“陈砺!”
“……你再说一遍。”
“她说面凉了。”
那头有东西倒下去。像椅子。
“林砚,那碗面在茶几上头。”那头的声音一下拔起来,“三年了!我搁那儿走的,我后来再没进过你家,那碗面还在茶几上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陈砺,我三天前醒的时候,我在土路上头。”我说,“我头顶上头倒着一个屋子。”
那头喘起来。
“什么屋子。”
“我家客厅。”我说,“倒着挂在天上头,我抬头能看见。茶几上头搁着一个碗。”
那头一声都没有。
“我看了三天。”我说,“那个碗一直在那儿。”
沙沙在线上头走,走得很轻。
“林砚。”
“哎。”
“那碗面凉了三年。”
“对喽。”
“你妹知道。”
“对喽。”
那头喘得很碎。
“她怎么知道的。”
我把这个头转向北。
那堆土上头,那个平躺的框子里头,她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
“她坐在旁边。”我说,“她喊了三年。她一直在那个客厅里头。”
那件灰褂子抱着账,往我这边挪了半步。
“林砚。”
“说。”
“她刚才招手是让你过去。”
“对喽。”
“现在她不招了。”
我抬头。
她的手在身侧垂着。没动。
“她换话了。”
“换成什么!”
“面凉了。”
那件灰褂子跪下去,把账摊在土上头。
“林砚,这不是让你过去。”
我笑了一声。
“对喽。”
“这是让你回去!”那件灰褂子吼起来,“面凉了是让你回去吃!她让你回那个客厅!”
我把那支笔在手里头翻了一下。
“陆七。”
“说!”
“我回不去。”
“为啥!”
“那个客厅在天上头倒着挂。”我说,“我在土上头。这条路往北到底了,往南没了,往东没了,往西断了。”
那件灰褂子抬头看我,一个字都没有。
“陆七,路只剩一条。”
“哪条!”
我抬手,往那堆土上头指。
“框子。”
那件灰褂子跪在土里头,两只手把账往怀里头搂。
“林砚,那是第三项。”
“我知道。”
“掉进去不出来!”
“我知道。”
“那你——”
“陆七。”
“说!”
“她在里头站着。”我说,“她在里头站着跟我讲面凉了。”
那件灰褂子的嘴张开又合上。
“她要是掉进去出不来。”我说,“她怎么跟我讲话。”
土路上头一点声都没有。
那件灰褂子跪着,抱着账,抬头看我。看了很久。
“林砚。”
“说。”
“她的落款是往现实。”
“对喽。”
“她走掉了。”
“对喽。”
“那框子里头那个——”
“是她那一头。”我说,“陆七,她在两头。一头回了现实,一头在框子里头。”
那件灰褂子把账往土上头一摔。
“那她哪一头是真的!”
我把听筒往这个头上贴紧。
“陈砺。”
那头喘着。
“说。”
“你桌上头那个凳子。”
“凳子上头没人!”
“你伸手摸一下。”
那头静了两秒。
有布蹭的声。蹭了一下。
“摸了。”
“凉的还是热的。”
那头一下不出声了。
“陈砺。”
“……热的。”
我这只抓笔的手在裤腿上头蹭了一下。
“陈砺。”
“说!”
“凳子上头刚才坐过人。”
“我知道!”那头吼起来,“我他妈的知道!她坐我旁边哭了一早上!我一转头她就没了!那个凳子还热着!”
“对喽。”
“那她去哪儿了!”
我抬头。
那堆土上头,那个平躺的框子里头,她站着。
“她在这儿。”
那头喘得断了。
“林砚。”
“哎。”
“你告我一句实话。”
“说。”
“她那一头回现实了,为什么凳子上头没人。”
我把那支笔举到眼前。
笔帽上头那个夹子歪着。
“陈砺。”
“说!”
“她回的不是你那儿。”
那头一声都没有。
沙沙在线上头走,走了很久。
“那她回哪儿了。”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抬起来。
天上头倒挂着那个客厅。
台灯亮着。沙发上头躺着一个人。遥控器在地上头。茶几上头搁着一个碗。
沙发那一边,坐着一个人。
短袖。头发在耳朵后头别着。
三天了。那个位置一直空着。
现在坐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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