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崖不是一座山,是一道被天神劈开的裂缝。
从远处看,它像一扇半开半合的巨石之门,嵌在黔南群山的脊背上。两侧的崖壁直上直下,如刀削斧劈,壁上寸草不生,只有灰白色的岩石裸露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崖壁间最窄处不过三丈,最宽处也不过十余丈,一道狭窄的石阶沿着崖壁盘旋而上,宽不过两尺,外侧就是万丈深渊。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每一级上都凿着防滑的凹槽,但凹槽里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像是踩在一条死蛇的脊背上。山风从裂缝中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尖啸,像无数冤魂在谷底哭泣。
这里是天鹰教关押最重要犯人的地方。三百年间,被关进断魂崖的人,活着出来的不超过一掌之数。而苏挽月,已经被关在这里整整三年了。
大婚之日的清晨,断魂崖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雾气从谷底升起,沿着崖壁缓缓攀爬,把整座山崖裹在一片灰白色的朦胧里。石阶上的青苔被雾水打湿,更加湿滑,守崖的黑风堂弟子们比平时更加紧张。虽然今天是教主的大婚之日,但三天前霍七在黑石镇被人正面击败的消息,已经像瘟疫一样传遍了整个断魂崖。每个守卫都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原无忌。每个人都知道他说过的话——大婚之日,断魂崖救人。
一个被宣告死亡三年的少教主,忽然活着回来了,还正面击败了以快刀闻名黔南的霍七。这本身就是一件让人心底发毛的事。更让人不安的是,三天来黑风堂几乎把断魂崖周围十里的每一寸地皮都翻遍了,却连对方的一片衣角都没找到。他就像一道影子,明明知道他在那里,却怎么也抓不住。
山顶的石堡里,殷烈端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他今天穿着一身铁灰色的劲装,外罩一件漆黑的牛皮护甲,护甲的胸口位置镶嵌着一块巴掌大的护心镜。他的刀就放在膝盖上,刀身比寻常的腰刀长出整整一尺,刀背厚实,刀刃泛着幽蓝色的光泽,那是淬过剧毒的痕迹。椅背上搭着一件黑色的披风,披风上绣着黑风堂的标记——一只展翅的黑鹰。他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但深陷的眼窝里目光依然锐利如刀。
“山下的探子回来了吗?”他问。
“刚回来。”一个亲信躬身回答,额头上的汗还没擦干,显然是一路跑上来的,“黑石镇方向没有动静。婚礼车队已经从南边绕过去了,沈家的人说镇子里不太平,直接去了总坛。总坛那边一切正常,婚礼按时举行。”
殷烈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不在黑石镇,不去婚礼现场——那只有一个可能。“苏挽月那边呢?”
“夫人那边一切正常。早饭送进去了,吃没吃不知道。属下已经按您的吩咐在石牢周围布了三层暗哨,全是堂里的老人,个个信得过。每层暗哨都有独立的警铃,一旦触发,三息之内全崖都能听到。”
“撤掉一层。”殷烈说。
亲信愣住了:“撤?”
“撤掉最外面那层。把中间那层的暗哨从六人减到四人,都移到石牢正门。石牢后窗那条小路不用守——那是一条死路,三面悬崖,没人能从那里上来。”殷烈站起身,把长刀挂在腰间,动作不紧不慢,“与其把网铺得太大,不如把口袋扎紧。他要来救人,迟早要进石牢。我们在石牢里面等他。”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殷堂主越是平静,就说明他已经把所有可能性都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三年来他守着这座石堡,从没有出过差错,今天也不会。
“石牢里的火油准备好了吗?”他问。
“准备好了。所有角落都泼了,只要一颗火星,整个石牢三息之内就能烧成一片火海。夫人那边——如果情况失控,要不要先转移?”
“不用。”殷烈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她留在这里,就是最大的诱饵。传我命令——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石牢百步之内。违者格杀勿论。”
断魂崖的守卫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明哨从十二人增加到二十人,暗哨从八人增加到十五人,分布在从山脚到石牢的每一条道路上。山道上还多设了三道绊索和两架暗弩,每一架暗弩都配备了淬过毒的箭头,即便是后天九重的高手被射中,也会在半盏茶之内丧失行动能力。石牢里的火油桶就藏在正门后面的夹墙里,只要触发机关,整座石牢就会在三息之内变成一座火炉。
没有人能在这种布置下硬闯断魂崖。殷烈有这个自信。
然而,就在山顶的守卫们严阵以待的时候,断魂崖东侧的崖壁上,一个几乎不可能有人出现的地方,正在发生一件不可能的事。
东侧崖壁是整个断魂崖最险峻的一面。垂直高度超过百丈,岩石常年被瀑布的水雾浸润,长满了湿滑的青苔。崖壁上光秃秃的,几乎没有可以抓手的地方,连猿猴都攀不上去。一道瀑布从崖顶倾泻而下,水流砸在下方的岩石上,发出雷鸣般的轰鸣,溅起的水雾弥漫在整个崖面上,把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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