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的身体穿过云雾,急速下坠。
燃血术的后遗症像一把钝刀,在他的经脉里反复切割。丹田空空如也,四肢百骸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软绵绵地提不起一丝力气。他的意识在模糊与清醒之间摇摆,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左肩的毒伤还在扩散,麻痹感从伤口蔓延到整条手臂,皮肤表面泛起一层不正常的青黑色,血管在皮肤下鼓胀,像一条条黑色的蚯蚓在蠕动。
断魂崖有多深,没有人告诉过他。也许两百丈,也许三百丈,也许更深。从这个高度摔下去,就算是先天高手也活不了。但他不是跳崖自杀,他在下坠的过程中拼命集中残存的神智,在脑海中疯狂翻阅百兽桩的最后一式——“鹰坠”。
那是一种从高处坠落的卸力身法,模仿的是苍鹰俯冲捕食之后贴地拉升的姿态。下坠时身体要尽可能展开,增大风阻;接近地面时蜷缩成球,用全身最厚实的肌肉群去承受冲击;接触地面的瞬间沿着斜坡翻滚,把垂直的冲击力转化为水平的滚动势能。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是九死一生。孙不苦在崖底教他的时候,只让他在三丈高的树上练过。三丈,和三百丈,差了整整一百倍。
他翻了个身,面向下方。云雾在眼前飞速掠过,冷风灌进他的口鼻,呛得他几乎窒息。透过云雾的缝隙,他看到了谷底——不是平地,而是一片倾斜的碎石坡,坡度很陡,坡面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碎石和灌木丛。碎石坡的尽头是一片黑压压的松林,松林再往前,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条银白色的河。
他调整姿态,双臂平伸,双腿微张,衣袍鼓满了风,下坠的速度微微减缓。地面越来越近,碎石坡在他的视野中急速放大。一百丈,五十丈,二十丈——就是现在!他将真气强行注入双腿经脉——那是丹田里仅存的最后一丝内力,每压榨出一缕都伴随着经脉撕裂的剧痛——然后猛地蜷缩身体,双臂护头,双腿并拢,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
他砸在了碎石坡上。
巨大的冲击力几乎让他失去了意识。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抛出去的石头,沿着碎石坡一路翻滚,碎石割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灌木的枝条抽打着他的身体,每翻滚一圈都有新的伤口诞生。他听见自己身体里传来至少三根骨头断裂的声音,肋骨的断裂处传来尖锐的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刀片在胸腔里刮擦。但他死死咬着牙关,没有让那口气散掉。他知道只要这口气散了,人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翻滚了不知道多少圈,他终于在坡底撞上了一棵老松树的树干,停了下来。松树剧烈摇晃,针叶簌簌落下,盖了他一身。
他仰面躺在松针堆里,浑身是血,一动也不能动。头顶的树冠在风中摇晃,破碎的天空在枝叶间时隐时现。左肩的毒伤已经开始溃烂,青黑色的毒素沿着血管往心脉方向蔓延,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勾勒出一幅狰狞的图案。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流失,身体越来越冷,像是被人泡进了冰水里。
但他还活着。从断魂崖的崖顶跳下来,穿过三百丈的云雾,砸在碎石坡上,滚过几十丈的乱石和灌木,最后撞在一棵松树上——他还活着。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林远被自己的心跳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能感觉到毒素已经蔓延到了心脉附近,殷烈的毒刃不是普通的毒,而是某种专门针对经脉的慢性毒素——它不会立刻致命,而是会沿着血管一点一点侵蚀心脉,在这个过程中不断破坏中毒者的内力循环,让中毒者连一丝内力都凝聚不起来。他之前在崖顶跟殷烈拼到最后的时候,归元真解其实一直在自动运转,只是被毒素压制住了,真气运转的速度不到平时的一成。如果他不能在毒素完全侵入心脉之前解毒,他的武功就废了。
但解毒需要内力,内力又被毒素压制。这是一个死循环。
他试着运转归元真解,丹田里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钎在里面搅动。勉强挤出来的那一丝内力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根本不足以驱动真气解毒。燃血术的后遗症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丹田内壁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都是燃血术后经脉撕裂的痕迹。殷烈的毒阻断了经脉的入口,燃血术的后遗症摧毁了经脉的基础,这两样加在一起,就像一座城池同时被外敌围困和内部起火。
如果是别人,在这种情况下只有等死。但他是药王谷的传人。孙不苦教了他三年,不是只教他怎么炼丹——更重要的是教他怎么在绝境中活下来。
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几分。他用还能动的右手,颤颤巍巍地摸向腰间。布袋还在,系在腰带上,被碎石划破了几个口子,但里面的东西没有掉。他的手已经不太听使唤了,每根手指都又僵又麻,只能笨拙地摸索着。培元丹、续骨膏、烟瘴丹、最后两粒敛息丹、一个装着断魂香的瓷瓶——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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