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黑石镇是在一个落雨的黄昏。
雨不大,细密得像筛子筛过的米粒,落在石板路上激不起水花,只是把路面浸得油亮亮的,映着街边店铺里透出来的昏黄灯火。林远骑在马上,远远就看见了老树根茶馆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叶被雨打湿了,沉甸甸地垂着,树下的泥地里落了一层细碎的槐花,白中带黄,被马蹄踩成了泥。
阿福在镇口就下了马,牵着缰绳走在前面,习惯性地用身子挡着马车的前方。马车里苏挽月掀开车帘一角,看着雨幕中熟悉的街景,没有说话。三年前她最后一次路过黑石镇,是被关在囚车里,手上戴着镣铐,满街的人都看见了。如今她坐在马车里,衣着整洁,面色红润,虽然头发还是灰白相间,但腰杆挺得笔直。她看着街边那个卖糖炒栗子的老摊位,锅里腾起的热气混着焦糖的甜香,在雨中显得格外真实。三年前她路过这里时,也闻到了同样的香味,但那时的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吃不上这口栗子了。
茶馆后院的厢房里,孟三刀已经等了很久。他今天破例没有系那条沾满血污的皮围裙,换了身干净的灰布短衫,但剁骨刀还是搁在手边,刀刃上沾着几片碎骨,显然来之前刚剁了一批排骨。见林远推门进来,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两件事。第一件,丁鹏和原震山彻底撕破脸了。丁鹏把他手底下的人马全部撤回了断魂崖,扬言黑风堂不参与教内纷争,保持中立。原震山三天内连下三道命令让他回总坛议事,丁鹏理都没理,还把传令的人扣了。原震山气得当场把传令的令牌摔了——孟三刀说到这里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那令牌是玄铁打的,能摔出一道印子来,可见他用了多大的力。现在总坛里风声鹤唳,原震山把所有亲卫都调到了教主府周围,连大婚的喜帐都没顾上撤,红绸子还在门口挂着,被雨淋得像一块块褪色的死肉。现在不是他追杀少主了,是他自己后院起火,顾不上追杀少主了。”
林远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余老板娘刚沏的,还是他习惯的苦丁茶。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手指在茶杯边缘缓缓转了一圈。丁鹏和原震山撕破脸是迟早的事,但丁鹏选在这个时间点动手,不太像是巧合。他刚闯完赤焰谷回来,丁鹏就公开跟原震山决裂,这中间恐怕不只是内部的权力斗争——丁鹏很可能在断魂崖上发现了什么,或者说,他从殷烈手里接管的东西里,有他想要的。
“第二件。”孟三刀收起笑容,声音压低了半寸,“丁鹏派了人去西疆。”
林远的杯子顿住了。
“三拨人。第一拨是十天前出发的,四个人,都是丁鹏的亲信,带着全套的探墓装备。第二拨三天前出发,两个人,轻装简行,速度快得多,看样子是去接应的。第三拨——”孟三刀顿了顿,浑浊的眼珠里映着窗外漏进来的最后一缕天光,“昨天刚走。只有一个人,但那个人是丁鹏本人。他把黑风堂的事全权交给了他的副手,对外称病,实际上连夜出了黔南,往西疆方向去了。”
“消息可靠吗?”
“霍七亲眼所见。丁鹏的副手是霍七的旧部,被丁鹏收编后一直假装忠心。前天晚上丁鹏临走前单独交代了他一些事,他转头就把消息传给了霍七。霍七又通过茶商暗线传给了我。这条线上的消息不会有错。”
林远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雨丝如织,打在老槐树的叶片上沙沙作响,远处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几个摆摊的小贩正在手忙脚乱地收摊,竹筐里的药材被雨淋湿了大半,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草药味。西疆那座大墓,他爹原震岳三年前就是在那里失踪的。他爹出发前,原震山曾提前派人去探过路,现在丁鹏也在拼命往里钻。那座墓里到底有什么?如果只是为了财宝和传承,不值得丁鹏在这个节骨眼上放弃黑风堂的实权亲自跑一趟。除非墓里的东西比整个天鹰教的基业还值钱。又或者,丁鹏知道了一些殷烈和原震山都没透露的秘密——关于他爹失踪的真正原因。
他转过身来,语气平静但语速比平时略快:“丁鹏围剿我们的那些人马呢?”
“撤了一部分。断魂崖现在守备空虚,他只留了最低限度的守军。之前派出去追杀你和沈大小姐的人马大部分都收回来了,重新布置在断魂崖周围,摆出一副固守的架势。但这些都是障眼法——霍七说丁鹏真正的精锐已经不在黔南了,全都分批往西疆去了。”
林远点了点头。丁鹏的算盘打得很精——他的人马固守断魂崖,既防范了原震山的清剿,又给自己留了退路。精锐全部带去西疆,目标不是别的,是那座大墓。如果让他先得手,爹的下落也许就永远断了线索。他必须抢在丁鹏前面。但西疆凶险难测,不能贸然前去。在出发之前,他需要先把自己的实力再提一个台阶。断魂崖一战让他明白了先天和后天的差距,后天九重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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