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七约定的见面地点还是那座土地庙。
林远到的时候,霍七已经等在庙门口了。月光下他的身形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下巴上的胡茬至少有三天没刮,但精神反而比上次更好了——那种好不是容光焕发的好,而是一把被磨钝了的刀重新开了刃的好。他以前眼睛里那种阴恻恻的精光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锐利,像是一个人终于想通了什么,不再摇摆,不再犹豫,只剩下一条路走到黑的笃定。
他脚下放着一个沉甸甸的麻布包袱,见到林远,也不寒暄,直接蹲下来把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叠图纸,最上面那张是断魂崖的详细布防图,标注比陆文翰之前画的那份更详细——每一道关卡的位置、每一班岗哨的换岗时间、每一条暗道的入口和出口,都用炭笔标得清清楚楚。下面几张是天鹰教总坛的兵力分布图,从前门的明哨到后山的暗哨,从原震山亲卫队的巡逻路线到总坛密道的出口,每一处都画得一丝不苟。
“丁鹏撤了。”霍七蹲在地上,用一根枯枝指着断魂崖的图纸,枯枝点在崖顶石堡的位置上,“他把黑风堂的精锐全部带走了,只留了不到五十个人守崖。这五十个人里还有一小半是我的旧部,能提前撤出来不参战。剩下那些都是丁鹏的死忠,顽固得很,但人数少,成不了气候。断魂崖现在就是个空壳子,联军打过去的时候,我可以提前传信让人把山脚的关卡打开。”
他用枯枝移到总坛的图纸上,点了点山腰的教主府。“原震山把所有人都调回了总坛。丁鹏一撤,他等于少了一半的兵力,现在只能死守老巢。他自己是先天四重,手下除了殷烈之外还藏着一个先天一重的供奉,叫魏长山,不过此人常年闭关修炼,不怎么管事。原震山对他有恩,他不会轻易倒戈。除此之外,后天九重的亲卫队长还有两个,后天七八重的亲卫加起来不到二十人。总坛的守军撑死了三百号人,其中大部分是后天五六重以下的普通教众,士气很低——大婚当天新娘跑了,断魂崖被攻破,第一大将残废,现在连黑风堂都反了,谁还有心思替他卖命?”
林远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把两张图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对照着陆文翰之前画的旧图和自己在天鹰教生活多年的记忆,每一处标注都核实了一遍。霍七的情报做得比他预期的还要细致,连总坛后院那道废弃的暗渠都标了出来——那是他小时候偷溜出去捉蛐蛐的秘密通道,只有几个老近卫知道。霍七能标出这条暗渠,说明他手下那批旧部的忠诚度远超预期,他们不是被动地执行命令,而是主动把自己压箱底的信息都贡献了出来。
“霍七。”林远抬起头看着他,“你做得很好。联军最迟大后天凌晨就到。你的人负责打开关卡,联军负责打进去。记住——你的任务是把联军带进总坛,不是冲锋陷阵。你的人每一个都不能白死,他们的价值不在战场上,在战后。天鹰教重建的时候,需要他们。”
霍七沉默了一下,然后哑着嗓子问了一句:“战后重建?少主,你是说——天鹰教不会散?”
“散了,黔南就会变成无主之地。到时各路人马蜂拥而至,割据厮杀,死的还是老百姓。”林远将图纸卷起来收进怀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说出口的,“天鹰教要变,不是要亡。那些手上没沾过血的人,愿意留下来的人,都是我的人。”
霍七没再说什么,只是单膝跪地行了一礼。这一次他没有说“少主威武”之类的话,只是默默站起身来,把地上的麻布包袱收拾好,转身走进了松林的阴影里。他的脚步很稳,脊梁挺得笔直,不再是一把被折断了又勉强粘起来的刀,而是一把找到了新刀鞘的刀。
林远独自在土地庙前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头顶的弯月从云层里钻出来又钻进去。霍七的变化比他预想的要大——这个人不再是那个被自己打败之后走投无路的失意刀客了,他有了新目标,有了需要保护的人,所以重新变成了一个危险的人。只不过这一次,他的刀尖指向的是原震山。
接下来的两天,黑石镇表面上平静如常。商队照样在镇口歇脚,茶馆里照样有人喝茶听说书,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响到晚。但在这层平静的表皮下,暗流在有条不紊地涌动。阿贵带着几个霍七的旧部,将黔南的军事地图重新核实了一遍,每一个哨卡的位置都做了最终确认。陆文翰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一天,凭着记忆画出了总坛密道的地下走向图,连哪条道哪年挖的、哪条道后来被堵死了都标得一清二楚。沈溪云的信使连夜赶往青城山,带着联军进军的最后确认日期。孟三刀在茶馆后院杀了一头猪,名义上是给老主顾备年货,实际上是把猪肉分给了即将出征的弟兄们——按黔南的老规矩,出征前要吃一顿饱肉。
林远把自己关在偏房里,将所有丹药的库存清点了一遍。培元丹还剩十二颗,解毒散三份,烟瘴丹两颗,续命丹三颗,续骨膏两瓶,敛息丹一颗。他把丹药分装好,一半留给阿福随身携带,以备母亲不时之需;一半装进自己的药篓,随时可以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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