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是第三天清晨动身的。
走之前他把天鹰教的事做了安排。霍七暂代总坛防务,统管收编后的教众,余半山的联军驻扎在断魂崖下,名义上是协助稳定局势,实际上也是正道六派留在黔南的一双眼睛。林远对此心知肚明,但并不在意——他需要正道的力量帮他稳住黔南,正道也需要他这块牌子来安抚天鹰教旧部,大家各取所需。至于以后的事,等他活着从西疆回来再说。
陆文翰被任命为总坛内务管事,负责清点原震山留下的物资和账目。段老六的腿用了续骨膏之后已经能拄着拐下地了,被林远安置在总坛后山养伤,等伤好了再安排差事。阿贵留在母亲身边,寸步不离。阿福跟着他一起走。
“少主,丁鹏的人已经进了西疆七天了。”阿福一边检查马匹的肚带,一边压低声音说,“霍七昨晚传了消息过来,丁鹏的精锐在古墓外围扎了营,正在想办法破墓门。他们试了两次都没打开,还折了三个好手。现在丁鹏亲自到了,带了一个懂上古机关的老头子,是从西域那边请来的。”
“哪个西域?”林远正在将药篓绑上马背,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丁鹏从西域请来的懂上古机关的人——西疆大墓跟中原古墓完全不是一个体系,中原的盗墓行家去了反而容易中招,而西域有些古老的部族世代研究大荒之地的陵寝结构,丁鹏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他对西疆古墓的了解远比林远之前判断的要深。这个人能在天鹰教里藏着掖着这么多事,确实不简单。
“传话的人没说。但应该不会是普通的江湖人物。”阿福翻身上马,抬头看了看天色。天还没大亮,山间的晨雾浓得散不开,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他们选在这个时间出发,正好借着雾气遮盖行踪。等到太阳出来雾散了,他们已经在几十里之外了。
苏挽月站在老树根茶馆的门廊下,目送儿子。她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七八成,不用人扶也能在院子里走几个来回。手里捏着一个平安符,是昨晚去镇上城隍庙求的,符纸还是热的,上面用朱砂写着“平安”两个字。
林远在马上回头看了她一眼。隔着晨雾,母亲的身影模糊而坚定,像一盏在雾中亮着的灯。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母亲送他出门时的模样——那是在教主府门口,她白衣如雪,笑着喊他早点回来吃酸汤鱼。三年后,她青衣布裙,鬓角已白,只是站在茶馆门口,没有喊什么,只是望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眼睛里。他朝母亲的方向挥了挥手,然后调转马头,策马而去。阿福紧跟在他身后。马蹄声在空荡荡的镇街上渐行渐远,很快便被浓雾吞没了。
出黔南的路他们走的是商道。沿途能看到一些行色匆匆的商队,三五成群地往北走,见了他们就远远避开。天鹰教易主和正道联军进黔南的消息已经传开了,现在整个黔南黔北的江湖人都知道原无忌这个名字。一个死去的少教主死而复生,单枪匹马挑了断魂崖,又带联军攻破了总坛,亲手杀了原震山。每个版本的传说都不一样,有的说他有宗师之能,有的说他三头六臂,还有的说他背后站着药王谷和正道六派,是要一统黔南的人物。阿福听了这些传言笑得合不拢嘴,林远却只是摇了摇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所谓“单枪匹马”,靠的是三年崖底的苦功,靠的是孙不苦的丹药和白术的金针,靠的是霍七的倒戈和沈溪云的账册,缺一不可。江湖上的人只看到了最后那一拳,看不到拳头后面的东西。
出了黔南之后,地势逐渐爬升,山势变得更加苍茫。商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路边的植被从茂密的松林变成了稀疏的灌木和嶙峋的怪石。越往西走,风越硬,带着一股子戈壁滩上特有的干燥和腥咸。阿福说这是从西疆大漠深处吹来的风,到了冬天能刮得人脸生疼。林远在马上闭目内视,运转归元真解恢复伤势。西行前的最后几天,他一直在修炼自己新创的“碎岳”三式。这套拳法是他将百兽桩、归元真解、碎碑手、缠丝劲融会贯通之后的产物,品阶达到了灵阶中品,威力惊人,但对真气的消耗也极其惊人。以他目前的境界,一套“碎岳”打完,丹田里的真气能消耗掉一半以上。若非万不得已,他轻易不会使用。
赶路三天,他们在一个叫“石头城”的地方歇了歇脚。这是西疆和中原之间的最后一座像样的城镇,过了石头城再往西,就是茫茫的戈壁和大山了。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但街道两旁的客栈、酒铺、铁匠铺、马具店一应俱全,全是为往西边跑的商队和江湖人准备的。镇子外面的空地上停着几十头骆驼,几个西域胡商坐在骆驼旁喝酒。酒味浓烈呛人,是西域特产的烧刀子,闻一下就能让人喉咙发烫。阿福去客栈安顿马匹,林远先去了一家当铺,把沈溪云给的几样药材中不太常用的三味卖了,换了些银钱。西行路上用钱的地方多,尤其是过戈壁的时候,水比银子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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