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醒来时已是正午。
窗外的天色有些阴,像要落雨又没有落下来。总坛里比平时安静,连巡山弟子换岗的口令声都压得极低,大约是霍七交代过了。林远坐起身,第一件事就是运功内视。丹田里的火劲经过一夜调息,已经平缓了许多,但那股力量比之前更显凝练了,像一炉刚浇了炭的火,表面暗沉,内里灼热。昨夜那一拳对他来说像是打开了一道闸口,让他对火脉之力的掌控忽然清晰了几分。以前他只会把火劲当作一种外放的蛮力,如今他隐约摸到了另一层——那火可以顺着他的经脉如血液般游走,也能在极短的瞬间收敛回丹田,像潮水涨落,收发由心。
孙不苦说得对,他之前只学会了放,没学会收。昨夜那一拳,放到了极致,反而逼着他去体会“收”的滋味。所谓以战养战,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他盘膝坐好,将胸口那枚玉片取下来放在掌心,真气缓缓注入。玉片上的三道纹路亮起,清凉的气息从掌心钻入经脉,将体内残余的火气一层层抚平。他闭着眼,感受到那股清凉之气在经脉中游走时,会在他体内形成一道道极细的“渠”,把火劲分流成数股,分散到四肢百骸,再被归元真解一点点炼化。苏挽月说这是苏家血脉里的东西。他如今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的分量。没有这枚玉片,他体内的火脉就像一锅随时可能沸溢的油。有了它,火脉才被真正地驯成了可以驾驭的力量。外公留下的这东西,胜过十本绝世秘籍。
他又将两枚玉牌并在一处,对着窗外灰白的天光端详。凤凰的翅膀在他眼前展开,那些错落的线条又比上一次多显现了几分。这一次,他甚至隐约看见了几处极淡的纹路,像人的经脉图,又像群山的走势,起起落落,绵延成一幅磅礴的画卷。他想看得更清楚,可那画面像水中的月亮,一触即散。他也不急,将玉牌收好。有些东西强求不来,时候到了,自然就看得见了。
午饭后,霍七过来禀报,说昨晚追击那批点苍剑手时,有兄弟在断魂崖北面的暗路入口处捡到了几片碎布,上面沾着些黑色的药渣。他拿去给陆文翰看了,陆文翰说那药渣里有几味是滇西特产,专门用来止血续骨的,黔南本地没有。点苍派的人受了伤,跑不远,多半还藏在断魂崖北面的老林子里。但那里沟壑纵横,暗洞密布,贸然去搜,容易被反扑。霍七已经让几个熟悉那片山的老猎人带路,先在外围蹲守,把可能的出山路径全部封住。
“你做得对。他们伤了顾照影,等于断了一臂。其他两个人轻功虽好,但带个重伤之人,撑不了太久。最多三天,必定要出来找药。”林远说到这儿,忽然想起沈溪云昨晚提过的事,便问,“沈小姐呢?”
“沈小姐一大早就下山了。说去黑石镇处理些事,下午回来。她还让陈掌柜派了两个人去北边的马号盯着,说点苍派的人要想把顾照影送走,肯定要用马。黔南所有的马号都有沈家的人,他们敢去,就等于是给我们报信。”
林远听完,心里一安。沈溪云总是能在最乱的时候把线埋好。她的势力在黔南虽不起眼,却像一张极细的网,润物无声地铺在每一个路口。他正要让霍七再去查查总坛东面的几个废弃岗哨,院门外忽然有个教众快步跑来,说有飞鸽传书,从青城山方向来的。林远接过竹筒,取出信条展开一看,是余半山。
“半山已至黔南,明日下午可到总坛。六派共会,另有贵客同行。请净水洒道,屏退闲人。余字。”
林远把信条递给了霍七。霍七看完咧了咧嘴,没说话。林远知道他想说什么,摇了摇头,说:“照做就是。贵客,无外乎是六派里还端着的那几位。请人上山是假,看人下菜才是真。倒要看看,他们能端出什么架子。”
霍七骂骂咧咧下去安排洒扫。林远独自在书房待了一下午,研究峨眉山上观想来的那些纹路与“碎岳”的融合。傍晚时沈溪云回来了,风尘仆仆,进门第一句就是:“马号有动静。点苍的人今天傍晚在镇北马号租了两匹快马,押了三两银子,说要去西边。马号的人没拦,只把暗号记下了,往北跟了十里,见他们往西拐进了山里。”
林远眼睛一亮:“好。这件事我来办。点苍的剑,我要亲眼看一看。沈小姐,你留在总坛,帮我稳住六派那边。我若明早未回,你替我挡半日。”
沈溪云似想反对,可看见他眼底那一线幽冷的火光,终究没说出来。她只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玉哨递给他:“沈家的暗哨遇险时吹这个,三里内能传到我的人耳里。”林远接过玉哨,别在腰上,朝她点了点头,旋即出门而去。
夜很快来了。林远没带霍七,只挑了两名最精悍的旧部,三人三马,卷着夜色出了山门,往北而去。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呜呜咽咽,像有无数把剑在远处同时磨着石头。他将胸口的玉片按了按,凉意贴着心口漫开。马蹄声碎在石道上,越来越轻,像要融进这浓得化不开的夜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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