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黑石镇,已是三天之后。
林远没有骑马,一路步行。与魏真玄那一战伤了他的经脉,真气运转时断时续,走快了便如针扎。好在他已是药师,沿途采了些活血通络的草药,嚼碎了敷在伤处,又用金针封了几处要穴,勉强把伤势压了下去。山道上的猎户见他形貌狼狈,满身血渍,都远远躲开,没人敢上前问一句。倒是个卖柴的老翁给了他一碗水,又掰了半块馍塞进他手里,什么也没说,像打发一个逃荒的可怜人。林远接了,一口水一口馍,吃得极慢。
到黑石镇时,天已黑透了。老树根茶馆还亮着灯,红通通的灯笼在夜风里晃来晃去。林远推开后门进去时,余老板娘正在灶台前熬汤,见他这副样子,手里的锅铲“咣当”掉在地上,差点砸了自己的脚。她没声张,一把将他扶到后院厢房,动作利落得像个老练的军医。热水、干净衣裳、金疮药、熬好的米汤,一样一样端到床前。她没有多问,只一边给他清洗伤口,一边红着眼睛骂:“浑小子,打不过还要去。你们原家的人都这德性,命不当命。”骂完了,又往他床头塞了两个新蒸的馒头,嘱咐他别让苏挽月知道她先哭了。
林远靠在床上,勉强扯了扯嘴角。余老板娘的米汤熬得又浓又香,几口下肚,人总算缓过来一些。他等余老板娘出去之后,将门窗关严,盘膝坐起,以金针渡穴将体内的瘀伤一点点逼出。凤血有极强的自愈之力,只是他伤得太重,得慢慢来。他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魏真玄收剑时那两分的偏移。他反反复复地想,越想越清晰,最后竟像把那一剑拆成了几十个片段。他右拳微张,缓缓比划了两下,忽然发现,要破这两分,光靠快是不够的。得用“柔中带刚”的变招,在对方剑尖偏移的瞬间,以缠丝劲锁住剑身,再以火劲灌入剑脊。若时机拿得准,就能把魏真玄的剑震飞。
天快亮时,沈溪云来了。她显然得了余老板娘送去的信,披着件斗篷,头发都来不及梳,只别了根玉簪,眼下一片青色,不知几夜没睡。她进门后先看林远的气色,又伸手探他脉息,才松了口气。然后她在一旁坐下,低声道:“你走之后这半年,魏真玄的人在黔南和黔北之间来回跑了三趟。沈家铺子的暗线查到了他们活动的几个据点,其中一个就在断魂崖北面的野店里,半年里换了三批人,专事接应。我就知道,他迟早要去凤栖谷堵你。只是没想到他这么沉得住气,非等你出关才动手。”
林远点头,把山谷外的遭遇简单说了。沈溪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他说下次去点苍山,你不能真去。点苍山是他的老巢,那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他的阵。你要赢他,得换个地方。”林远笑了笑,说:“我也没打算去点苍山。他让我去,是吃准了我年轻气盛。可我不吃这一套。我要打,得把他从山上引下来。他忌惮的是什么,我们就拿什么引。”
沈溪云看着他的眼神,忽然明白了。魏真玄此行的目的,是凤血和火脉。只要林远放出消息,说他已悟出凤栖谷传功的下半卷,约魏真玄于某处再会,那老东西就不会不来。一个困在先天大圆满十三年的剑客,对破境的执念比什么都重。沈溪云点头:“我来安排。黔南之地,对魏真玄不利的有两处。一处是赤焰谷外围的乱石地,那里地火熏人,他的冰剑威力打折。另一处是断魂崖西侧的寒水涧,水汽满谷,容易遮掩你的火气。你的火属性在那儿反而占不到便宜。要我说,乱石地更好。他冷你热,拼的是内力。你服了凤血,又有归元真解,耗也能耗死他。”
林远没有马上答。他沉吟良久,忽道:“不急。在约战之前,我要再去一趟崖底见师父。有些话,得先了了。”沈溪云一怔,却也没多问。她只道:“好。我去准备。你先把伤养好。若你真要战魏真玄,身子不能出一点差错。这一仗,不止是你一个人的,也是整个黔南的。”
她起身出门,走到门边时又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轻得像给风里添了句话:“你若再弄得一身血回来,下回我就不给你熬参汤了。”说完她走了。林远对着那扇轻轻合上的门,胸口微微一暖。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这一觉,他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没有梦,也没有疼。醒来时,窗外的夕阳正好从云缝里泻下来,照在他搁在床沿的手上。他发现手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都生出了淡红的新肉。凤血的自愈之力,比什么灵丹都管用。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将归元真解运行起来,只觉真气比昨日顺畅了数倍,丹田里的火劲也重新活络了,像一池春水,暖得人通体舒泰。
他决定明日就下崖底。然后,与魏真玄,做一个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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