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唔”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有功的老仆,纵有些错处,也不宜苛待太过。你们这样人家,体面要紧。”
“是是是,陛下教诲的是,臣铭记于心,定当妥善处置。”贾珍连连叩首,额头触地有声,心中却翻江倒海,不知这句“体面要紧”究竟是宽慰,还是警告。
御驾悄然离去,如夜风般不留痕迹。贾珍瘫软在地,半晌才被贾蓉搀扶起来,脸上血色尽褪,兀自惊魂未定。
天香楼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唯有未曾散尽的暖意和龙涎香气,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秦可卿独自留在那间内室,没有唤人。她缓缓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夜风灌入,吹散满室旖旎又令人作呕的暖香。
她望着楼下贾珍父子惶恐退去的身影,望着宁国府重重叠叠、雕梁画栋的屋宇,这些往日象征着富贵与权势的景象,此刻看来,不过是巨大而华丽的坟墓。
只是那眼底深处,最后一点微弱的星火,似乎也随着今夜彻底沉入冰冷的水底,再无波澜。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彻底碎裂,再也无法拼凑完整。而前路,唯有更深的、望不见尽头的黑暗。
秦可卿从回忆中醒来,“钟儿,”她声音微哑,却极力放得柔和,“林表叔身份贵重,又在宫中行走……他既关照你,是你的福分。”
“你且记住,好生读书,将来考取功名,立身持正,才是堂堂正正的道路。”
“至于其他……”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那盒文具,像是看着来自另一个洁净世界的馈赠,“莫要轻易叨扰,但这份恩情,我们姐弟须永生铭记。”
秦钟用力点头:“我晓得的。林表叔那日还说,读书人最要紧的是立身持正,那些污言秽语,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秦可卿喃喃重复,眼底水光潋滟,又迅速归于沉寂。在这宁国府,清浊早已混沌,清白不过是奢望。
但林琰的公正,像黑暗深渊里一粒相隔遥远、微弱的星子,让她在窒息中,仍保留着一丝几乎渺茫的、对“人间尚有正道”的念想。
她不再多言,细心为弟弟换了药膏。临走时,她回头,再次望了望那盒文具,轻声道:“改日……我该向林表叔道谢的。”
这话说得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确定。无论是出于对弟弟的关爱,还是对那缕“清正”之气的向往,亦或是内心深处连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一种……或许关乎自救的微弱尝试。
她不知道这缕微光能否照亮前路,甚至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反而引来更深的黑暗。但至少,在这个瞬间,她心中那几乎熄灭的希望,又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远处传来贾珍的笑骂声,夹杂着戏子的唱腔。秦可卿脚步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脸上重新挂起那完美无瑕的温婉笑容,一步步走向那华美而冰冷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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