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朝会后,忠顺亲王得旨试行新政的消息不胫而走。朝中其实并未出现大规模的激烈反对。
相反,不少官员在最初的惊愕后,竟逐渐显露出一种微妙的暧昧态度。
这日午后,林琰刚回府不久,门子便来报,说是理国公府一等伯牛继宗与五城兵马司指挥裘良联袂来访。
林琰与这二位武勋子弟,自幼相熟,关系亲近,便笑着让人快请。
二人进来,也不多客套,牛继宗性子稳重些,先开了口:“林贤弟,今日我与裘良贤弟前来,是刚从一个地方喝了酒出来,有些话,觉着得让你知道。”
裘良性子急,接过话头,压低声音道:“是王节度今日在西城别院设了私宴,请了南边来的几个大豪商,也邀了我俩作陪。席间……聊的自然是你也知道的那档子事。”
林琰神色微动,挥手屏退左右:“二位兄长请细说。”
牛继宗道:“王节度和那些南边来的人,话里话外的意思,忠顺亲王这新政,雷声大,雨点却未必那么吓人。”
“怎么说?”林琰问。
裘良抢着道:“王节度说了,千岁爷召集他们议过细则。”
“那‘官绅一体纳粮’,什么叫官,什么叫绅?致仕的、候缺的、只有功名没实职的……这里头名堂多了。”
“还有‘摊丁入亩’,田分三六九等,新垦的、抛荒的、水田旱地,怎么折算?千岁爷说了,这些‘酌情’处理的权力,都交给地方。”
牛继宗补充道:“王叔父还特意提点,说千岁爷体恤下面办事的辛苦,只要大局稳住,年底考功自有优叙。”
“至于地方上因这‘酌情’二字多出来的一些耗羡……只要不太过分,上头也会睁只眼闭只眼。”
林琰听罢,心中已然雪亮。忠顺亲王这老狐狸,果然玩的是上下其手的把戏。
表面高举改革大旗讨好皇帝,实则通过下放“解释权”和默许“灰色收入”,将大批实权官员和地方豪强绑上他的战车。
这根本不是改革,而是一次大规模的利益再分配和权力收买。
他面上不显,举杯敬道:“多谢二位兄长告知。千岁思虑周详,王节度亦是老成谋国之言。如此‘酌情’,确是稳妥。”
送走牛、裘二人,林琰独坐书房,指尖轻叩桌面。新政尚未真正推行,贪腐的温床和借口已然备好。
最终承受这一切的,只会是最底层的百姓。而一旦利益链条结成,再想动忠顺亲王,便难了。
忠顺亲王确实不是急功近利的莽夫。他很快就吃透了这两条新政。这根本不是真要触动既得利益,而是一出精心设计的双簧。
对上,可以向皇帝展示改革魄力;对下,可以通过政策漏洞收买官僚集团。
那些细则中的“灵活处理”,将成为各级官员层层加码、中饱私囊的利器。而最终承担所有负担的,依然是底层百姓。
更可怕的是,一旦形成利益链条,整个官僚集团都会绑在忠顺亲王的战车上。
届时,就算新政引发民怨,也有无数官员为了维护自身利益而为其背书,甚至主动掩盖问题。
不过,忠顺如果以为这样就能高枕无忧,那可真就太小看百姓之力了。
四月初,新政在南直隶试行。忠顺亲王亲自坐镇金陵,督促进展。
不出林琰所料,政策一经下达,立刻在各级官员手中变了味道。
苏州府衙内,知府刘文正与几位知县密议。刘知府捋着胡须:“千岁的文书都看了?‘官绅一体纳粮’,但未入流的小吏、乡间塾师、医者匠人,算不算‘绅’?这可由我们说了算。”
下首一位知县谄笑道:“下官明白。已经让佐吏拟了细则:凡有功名但无实职者,需缴纳‘江工捐’抵免劳役;商户则按规模缴纳‘码头捐’。至于那些泥腿子……该纳的粮一两不能少,该服的役一天不能缺。”
“聪明。”刘知府满意点头,“记住,账要做两份。一份报给千岁,要显得新政大有成效,税赋大增;另一份我们自己留着。三成归王爷,三成孝敬上官,剩下的……诸位辛苦,也该有所得。”
类似的场景在各地上演。新政成了各级官员巧立名目、盘剥百姓的新借口。原本为了公平而设的税制,反而成了压榨贫民的工具。
消息通过各种渠道传到林琰耳中。伍尽忠从苏州回来,面色凝重:“爷,情况比预想的还糟。”
“属下暗中查访,常熟县新政推行半月,已逼死三个农户。两个是缴不起新加的‘丁亩折算银’服毒自尽,一个是抗拒‘鼠耗’被衙役活活打死。”
林琰闭目良久:“百姓可有怨言?”
“怎会没有?但敢怒不敢言。县衙门口日夜有兵丁把守,稍有怨言者就被抓去问罪。”
林安顿了顿,“而且忠顺亲王派来的巡查使,每日被当地官员好酒好肉招待,临走时还塞满金银。”
“他们回报给亲王的,都是‘新政大得民心,百姓踊跃纳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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