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坐在回府的轿中,心潮起伏。黛玉的话句句刺中要害。
与郡王府联姻,不仅是保住家族,更是将那些日渐衰败的产业,转型为更有价值的、受权力庇护的根基。
她想起林琰的沉稳、才干与救命之恩。这样的夫君,这样的机会……
“回府后,直接去母亲房里。”宝钗对轿夫道,声音已是一片清明坚定。
这日早朝,当朝鲜燕行使递交的国书被郑重宣读后,殿内便起了微澜。
林琰出列陈词时,声音清朗沉稳:“陛下,朝鲜乃我朝藩屏,世笃恭顺。
今倭寇肆虐,侵扰藩属,天朝若示以怀柔,遣师庇护,则四海必感念陛下仁德。”
“济州岛扼东海咽喉,若我水师能据此要地,一则可护朝鲜社稷,彰宗主之义;
二则可练兵海上,山东水师久疏战阵,正需此机以振武备;
三则……”他略作停顿,目光平稳地扫过那些江南籍、闽浙籍官员,“海道自此靖宁,则南北货殖往来畅通,民生得以繁茂,于国计民生,亦大有裨益。”
户部右侍郎李衍,家族在苏州府与江南商旅牵连甚深,闻言神色微动,随即出列附议:“陛下,东安郡王老成谋国之言。
海疆不靖,确为商民之患,亦损税赋根本。若王化所至,波涛永息,实乃一举数得。”
忠顺亲王一党岂能坐视。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陈焕冷笑反驳:“千岁所言,未免失之轻率。
朝廷水师远驻外岛,钱粮耗费甚巨。为藩属劳师守土,自古未见其例。况济州悬远,补给艰难,万一有失,反伤国体。”
“陈御史过虑了。”林琰不疾不徐,“登州至济州,不过数日之程。朝鲜国书已恭陈,愿效粮秣驻地之劳,所费实可管控。且……”
他转向御座,言辞恳切,“臣曾咨询户部旧档,海路安则货流其畅,货流畅则关市丰盈。
驻防所费,假以时日,自有增益弥补之道,长远观之,于国库无损。”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皇帝端坐御座,指尖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叩了两下,目光从林琰沉稳的脸上,缓缓扫过李衍的附议,最后落在忠顺亲王那微沉的面色上。
片刻沉寂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定音:“众卿不必再争。”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定音,“藩臣恳切求庇,朕体其诚。倭患滋扰,亦不可纵容。
着兵部、户部会同山东巡抚,详议驻防章程,务求稳妥。东安郡王,此事由你总领协理。”
“臣,领旨。”林琰躬身,余光中,忠顺亲王的面色沉了沉。
退朝后,几位官员看似随意地走近,其中便有李衍。
他拱手低语,意有所指:“王爷思虑周详,下官感佩。江南故旧闻此筹谋,想必亦深感安定之福。”
林琰神色温润,只微微颔首:“分内之事,李侍郎言重了。”
这一切,早在薛家传来朝鲜燕行使即将入京的消息时,他便已开始布局。薛家的“诚意”,果然准时送达。
消息传回东安郡王府时,林黛玉正在暖阁里看账。
听了兄长讲述朝议经过,她放下手中的算盘,轻声道:“哥哥这一步走得略险,却也打开了局面。”
林琰坐在她对面的圈椅上,揉了揉眉心:“薛家的助力确实及时,朝议之上,若无李衍等人响应,事亦难成。
只是这桩婚事一旦落定,我便再无腾挪余地,在陛下与众人眼中,便彻底是‘江南’的人了。”
“哥哥在犹豫什么?”黛玉抬眸,眼中是了然,也有一丝疼惜,“可是怕……从此身上便只有江南的烙印,再难洗净了?”
林琰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一株虬结的古松,缓缓道:“玉儿,你看那藤,缠得松树紧了,风雨来时自是同当。
可若缠成了它本身的皮肉,将来是藤断,还是松伤?”
他转过头,眼中带着罕见的迷茫,“陛下乐见我扎根一处,却未必愿见我长成另一棵树。”
“至于陛下那里……”她转过身,目光清澈如雪,“哥哥如今做的,是开海道、增国帑、固藩屏的实事。
只要这‘实’字不改,这‘公’心不忘,陛下便用得着哥哥。”
“这门亲事,恰是向陛下表明,哥哥有整合江南、为国理财的诚意与能力。只要功业是朝廷的,陛下便不会容不下的。”
“宝姐姐本人,”黛玉语气稍缓,带上一丝暖意,“论才识、论心性、论理家之能,京中闺秀罕有匹敌。”
“她若为王妃,内可安家宅,外可助哥哥打理许多不便直接出面的庶务。
这岂不比一个门第虽高、却未必知心知意,更可能引来陛下其他猜忌的贵女,要稳妥得多?”
“知心……”林琰咀嚼着这个词,眉头稍展。
“是啊,”黛玉点头,“宝姐姐是极明白的人,懂得权衡,更懂得情义。哥哥待之以诚,她必报之以诚。”
“这门亲事,于公,是哥哥眼下破局最稳的基石;于私,亦是互补互益的良伴。哥哥所虑的烙印,或许反过来,正是您立足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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