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主公,赵猛已升任神机营千户,周镇在五军营也站稳脚跟。他们私下联络过,说京营积弊甚深,空额、吃空饷普遍,但不敢贸然动作,等主公示下。”
“告诉他们,暂不要动,先摸清底细,尤其是各营实际员额、器械状况、训练水平。这些数据,将来有大用。” 路怀瑾点头记下。
商议毕,二人告退。
又过了数日,皇帝并未在常朝的文华殿或议事的养心殿召见林琰,而是特意选在其日常起居的乾清宫西暖阁。
阁内弥漫着一股刻意熏染的、略显浓重的药草气,皇帝身披一件半旧的貂绒常服,半倚在暖炕的引枕上,脸色在宫灯映照下显得有些刻意为之的苍白,甚至嘴唇也少见血色。
冯承恩垂手侍立一旁,手中托盘上放着一碗色泽深浓的汤药,不见热气。
“琰儿来了。”皇帝的声音比平日低了三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气弱,抬手示意免礼时,动作也显得比往常迟缓,但那双看向林琰的眼睛,却在不经意的抬眸间,闪过一丝与周遭“病气”格格不入的锐利清明,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林琰依言在下首绣墩坐了,目光恭谨垂下,心中却骤然绷紧。这“病”,怕是装的。
药气太刻意,脸色苍白得有些均匀,最重要的是,那碗凉透的药——若真需按时进药,以冯承恩之精细,断不会如此。
皇帝在演一场戏,而第一个观众,就是自己。
“朕这身子,入冬便不济了。”皇帝以手抵唇,低低咳了两声,声音带着“虚弱”的沙哑,“太医院那帮老头子,说是什么‘旧疾郁结,风寒侵体’,非要朕静养,忌劳神,更忌风寒。可这冬至南郊祭天,乃国朝大典,岂可轻废?”
林琰面露恰如其分的忧色:“陛下龙体乃天下之本,自当遵医嘱珍重。祭天之礼,或可斟酌变通?”
“变通?”皇帝“费力”地摇了摇头,眼神却牢牢锁住林琰,“礼不可废,朕亦不可对上天不恭。”
“朕思来想去,唯有择一德高望重、身份足够的重臣代朕行礼,方可两全。”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蓄“气力”,缓缓道,“几位皇叔年高体衰,不堪此任。”
“唯有北静王水溶……他是太上皇义子,身份尊隆,功勋卓着,近年来在太上皇跟前侍奉,功劳苦劳,朕都看在眼里。”
“由他代朕主祭,一来合乎礼制身份,二来可彰朕与太上皇父子一心,对孝悌之臣的荣宠,三来嘛……”
他似有深意地停顿,“也显得朕不因私亲而偏废国典。”
这番话,将北静王推到了无以复加的高度,理由冠冕堂皇,几乎堵住了所有质疑之口。
同时,刻意强调了北静王与太上皇的紧密纽带,以及皇帝对此的“认可”与“荣宠”。
但林琰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在为北静王树一个极高的靶子,尤其是——彻底绕开了另一位血缘更近、也更有野心的亲王。
果然,皇帝仿佛不经意地补充,语气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忠顺亲王虽是朕的皇弟,但他性子……咳,急躁了些,于这等需要诚敬静穆的大典,恐有失庄重。”
“且他久不涉礼部之事,朕也怕他生疏,反而不美。还是北静王稳妥,让朕‘病’中也能安心。”
这“病中安心”几字,说得意味深长。刻意以“性子急躁”、“久不涉礼部”为由排除忠顺王,这比直接否定其资格更令人难堪,无异于公开质疑其德行与能力,必将深深刺痛忠顺亲王。
“只是,”皇帝话锋又是一转,那丝“病弱”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散了些许,目光变得更具压迫感,“祭祀仪注繁复,关乎国朝颜面,不容半点差池。”
“北静王虽稳妥,总需一位心思缜密、忠于王事的得力之人从旁襄赞,查漏补缺,确保万无一失。琰儿办事,朕最放心。这副使之职,非你莫属。”
副使!林琰心中雪亮。皇帝装病抬举北静王,刺激忠顺王,再把他林琰放到这个副使的位置上,绝不仅仅是“襄赞”。
他是皇帝插在北静王身边的钉子,是平衡器,是监视者,也是……一旦典礼有变或引发非议,最先承受压力甚至替皇帝承担部分责任的缓冲。
“臣惶恐!”林琰立刻离座躬身,言辞恳切,“臣年轻资浅,恐难当此大任,万一辅佐北静王殿下不力,或礼仪有所疏漏,臣万死难赎!”
皇帝“虚弱”地摆了摆手,语气却不容置疑:“你的能力,朕清楚。此事关乎朕的颜面与朝廷体统,朕信你。”
他示意冯承恩,冯承恩立刻捧上一个锦盒。“这是暹罗新贡的龙涎香,清正醇和,朕觉着比旧例所用之香更合昊天上帝之威仪。”
“赏你,祭祀用香之事,你可与北静王……好好‘参详’。朕,要这场祭祀办得‘与众不同’,让人印象深刻。”
林琰深吸一口气,感受到那锦盒上传来的、混合着香料与无形压力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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