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了,京师各处张灯结彩,预备着新正气象。底下却另有暗流无声涌动,似冰封河面下鱼儿摆尾。
北静王府·密室
烛火跳跃,映得北静王水溶半边脸阴着。长史将密函轻放案上,低声禀报:“王爷,查实了。礼部员外郎吴俭三日前忽得‘急症’,挪到京郊庄子‘将养’,门楣紧闭,下人换了大半。”
水溶指尖在紫檀桌面一叩:“好个‘急病’!《祀仪》册子经了郎中、员外郎、主事,最后是吴俭的手。
偏他送去那日,礼部郎中‘失手’污了原本,册子在他那儿多留一宿。如今人一‘病’,线头全断。”
谋士趋前低语:“王爷,指头朝向已明白不过。忠顺亲王这回篡改仪注,是要令王爷当众失仪。若非东安郡王……”
水溶抬手止住他:“林琰心思深不见底。他今日卖好,自有他的算盘。但这人情,本王得认。”
略一沉吟,“备三份礼:一份送东安郡王府,礼要雅致清贵,附本王亲笔信;
一份给薛家——薛蟠婚期近了,他是林琰内兄,贺礼要丰厚热闹;
还有一份,将库里那对前朝青玉莲纹如意寻出来,悄悄送进宫给夏守忠公公,只说天寒赏玩,暖暖手。”
谋士会意:“王爷的意思是……”
“礼多人不怪。”水溶嘴角勾起冷笑,“忠顺以为掐断吴俭这根线,本王就成了瞎子?
他忘了这京城最不缺想往上爬的人。传话给都察院咱们的人:工部祭器、礼部仪注那些皮毛小事暂且按下。
细细查忠顺门下这几年在漕运、矿税上的手脚。”
忠顺亲王府·书房
“哗啷——”钧窑茶具摔碎一地。忠顺亲王脸色铁青:“吴俭那蠢材!交代他做点手脚,竟叫人拿住首尾!”
幕僚孙先生小心开口:“王爷息怒。此事恐是咱们被人将计就计。”
“林琰?”
“王爷明鉴。燎柴架子金漆的事咱们还没动,先叫御史参了一本;紧跟着《祀仪》册子出错,北静王却被林琰递话避过。
两桩事接得太巧。只怕咱们想在北静王身上做文章的事,东安郡王早得了风声。”
忠顺亲王咬牙坐回椅中:“好个林琰!还有皇帝——今日朝会上那句‘朕自会命人彻查’,分明是敲打本王!”
孙先生叹道:“如今北静王必对王爷衔恨,东安郡王倒成了‘恩人’,又得了皇帝赏赐。咱们有些被动了。”
“被动?”忠顺亲王从牙缝里挤出笑声,“鹿死谁手未可知!林琰想坐收渔利?本王偏把这潭水搅浑!
去找几个嘴头子利落的御史,把薛蟠往日在这京城的混账名声,拿出来晾晒!”
皇宫·暖阁
皇上歪在暖榻闭目养神,听戴权低声禀事。
“……北静王府送了一对前朝青玉如意给奴才,说是赏玩。忠顺亲王今日发落了两个门下清客。
东安郡王府一切如常,只是给薛家预备的婚仪贺礼又厚了三分。另则,郡王午后去了翰林院,与老学士谈论前朝祭祀礼制沿革。”
皇上眼也未睁:“水溶这是急了,想探朕口风。忠顺恼羞成怒,倒知道先清清门户。至于林琰……去翰林院?他倒是沉得住气。”
夏守忠躬身:“陛下圣明。东安郡王行事愈发沉稳。”
“沉稳?”皇上睁眼,目光锐利,“是太过精明。他知道朕要敲打水溶,也知道忠顺必定跳出来。”
顿了顿,“这平衡之术,用好了是栋梁,用歪了便是骑墙。
夏守忠,你亲自往东安郡王府走一趟,传朕口谕:薛蟠的婚事既是朕指的姻缘,让礼部按官宦子弟成婚的例赏些东西,务必体面。
再告诉林琰,朕念他夫妇和睦,特许薛氏之母王氏婚宴时可着五品宜人服色入席。”
夏守忠心里明白这是恩典也是敲打,面上恭敬如常:“奴才遵旨。”
东安郡王府·后园暖阁
薛宝钗对着一叠礼单与林琰商量:“忠顺亲王府的节礼若按旧例加三成,是否太扎眼?妾身怕惹闲话。”
林琰揽着她望向窗外积雪:“要的便是这份扎眼。北静郡王承了情,皇上正看着,忠顺亲王记着仇。
此时若对忠顺亲王过于冷淡,反倒显得心虚或与北静郡王过于亲近。加重礼是表明咱们行事依旧‘公允’,至少面儿上对两位王爷并无偏袒。”
薛宝钗微蹙眉:“只是如此一来,夫君真真儿站在风口浪尖上了。北静郡王以为可引为臂助,忠顺亲王视若仇雠,皇帝……”
“皇帝乐见其成。”林琰接口,“唯有咱们站在中间,这两边才会斗而不破。”
握了握宝钗的手,“只是辛苦了你,日后府里往来应酬要更加小心周全。”
薛宝钗反手握住他,温婉一笑:“夫妻本是一体,何言辛苦。
妾身明白,无非待人接物更周全些。只是哥哥的婚事在眼前,皇帝又特赐恩典,风头未免太盛……”
“皇帝的恩典是赏也是敲打。咱们接着便是。婚礼务要隆重,绝不可奢靡逾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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