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的深秋,暴雨说来就来。
佟尔衮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望着远处杏山驿低矮的石墙。
墙头上依稀可见人影晃动,却安静得反常。
“主子,探马回报,驿内最多一千人,甲卒不过百。”
副将萨哈廉语气轻松,“咱们五千人,五个打一个,半日可下。”
佟尔衮没有答话。他盯着驿墙看了许久——墙确实不高,也未见红衣大炮的踪影,只有两门佛郎机孤零零架在土楼上。
可越是如此,他心头那丝不安就越发清晰。
“郑斐的侄子守这儿?”他忽然问。
“是,郑钱,原驿丞,去年补的守备缺。”
萨哈廉翻着军报,“此人不曾上过阵,据说胆子小,连杀鸡都怕。”
“怕杀鸡的人,敢守这座孤驿?”佟尔衮冷笑,“传令,第一队试探攻击,不要尽全力。”
萨哈廉愣了愣:“主子,这……”
“照做。”
驿内,郑钱站在土楼上,双手扶着墙垛,指尖冰凉。
“守备,鸟铳检查完毕,三百支,布面。”
副把总王栓低声道,“百姓都上墙了,菜刀、柴刀、粪叉……库存的五十领铠甲也全发给他们了。”
郑钱点点头,目光扫过墙下——九百多百姓挤在墙根,老人拄着拐杖,妇人抱着孩子,少年握着削尖的扁担。
人群中有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郑钱认得他,驿东头的孙老爹,八十多了,儿子早年死在辽东战场,如今带着个小孙子过活。
孙老爹手里抱着个陶罐,罐口用泥封着,腰间缠着根火绳。
见郑钱看过来,老人咧开没牙的嘴笑了笑。
郑钱心头一紧。那罐子里装的是黑火药,混了碎瓷片和铁钉。
孙老爹三天前找到他,说:“郑守备,俺老了,跑不动了。
这罐子给俺,鞑子上来,俺给他们开开荤。”
他当时想拒绝,可老人说:“俺儿死在鞑子手里,俺得给他报仇。你让俺去吧,好歹死得像个人。”
“守备,鞑子上来了。”王栓低声道。
墙外,五百水国兵推着楯车,缓缓压来。他们没有冲锋,只是稳步推进——试探。
郑钱深吸一口气:“佛郎机准备。”
两门佛郎机调整角度,炮口对准楯车。
“放!”
霰弹喷涌而出,在楯车中扫出两片血雾。七八个水国兵倒地,但阵型未乱。
“鸟铳手,第一队,放!”
墙头爆出白烟,铅子打在楯车上噼啪作响。
水国兵开始还击,箭矢飞上墙头,一个百姓被射中肩膀,惨叫倒地。
“第二队,补上!”郑钱吼道。
战斗就这样开始了。不激烈,却残酷。
水国兵不急着登墙,只是用弓箭压制,偶尔推着楯车靠近,试探守军反应。
佟尔衮在阵后观察,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他自语,“太稳了。”
这些百姓不该这么稳。他们该慌乱,该哭喊,该有人想逃跑。
可墙头上那些人,虽然动作生疏,却无人后退。
一个老妇人被箭射中大腿,硬是倚靠着墙头,继续往下扔石头。
“主子,要不全面压上?”萨哈廉问。
“再等等。”佟尔衮盯着墙头那个年轻的守将身影,“等他们露出破绽。”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日头偏西时,水国兵的耐心耗尽了。佟尔衮终于下令:“全面进攻。”
鼓声响起,五千水国兵如潮水般涌向驿墙。
墙头上,郑钱看着黑压压涌来的敌兵,手心全是汗。
“鸟铳手,自由射击!打完铅子换刀!”
“佛郎机,打子铳!”
“乡亲们,达子上来了!拼了啊!”战斗瞬间白热化。
云梯搭上墙头,水国兵开始攀爬。滚木、礌石、热油、金汁——所有能用的守城器具全都用上了。
墙下堆起尸体,墙头也不断有人倒下。
一个水国兵爬上墙头,挥刀砍翻一个少年。
孙老爹的老兄弟陈伯红着眼冲上去,用粪叉捅穿那水国兵的肚子,自己也被后面的敌兵一刀砍倒。
缺口越来越多。
“守备!东墙顶不住了!”王栓满脸是血奔来。
郑钱拔刀冲向东墙。那里已有十几个水国兵登墙,百姓们正用菜刀、扁担和他们肉搏。
一个妇人抱着敌兵的腿,硬生生把他从墙头拽下去,两人一起摔在墙下,没了声息。
郑钱挥刀砍翻一个敌兵,嘶吼:“堵住缺口!用门板!用尸体!堵住!”
可水国兵太多了,像杀不完的蝗虫。
这时,孙老爹抱着那个陶罐,颤巍巍走到缺口处。
“孙老爹!回去!”郑钱急喊。
老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然后点燃了腰间的火绳。
火绳嘶嘶燃烧,老人抱着陶罐,朝着缺口处水国兵最密集的地方,一步步走去。
“拦住他!”一个水国什长察觉到不对,厉声喝道。
两支箭射中老人的大腿和肩膀。老人踉跄了一下,几乎是扑进了敌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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