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汉城,景福宫。
李倧苍白的手指捏着那封紧急军报,指节泛白。
鸭绿江沿岸十一处村庄遭袭,死伤上千,妇孺被掳,粮仓焚毁——水国的铁蹄,踏碎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大王,这是明抢啊!”领议政金瑬跪在殿下,声音发颤。
朝鲜王沉默良久。向天朝求援,意味着天兵入境,朝鲜需承担粮草供应,这对本已困顿的国库无异雪上加霜。
“先派使臣赴辽东,探查天朝态度。”他最终开口,声音里是抹不去的疲惫。
他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五日后,辽东。
朝鲜使臣朴仁厚在山海关总兵府,见到了镇国公牛继宗。
“天朝今岁北方大旱,陛下正全力赈灾,恐难抽调大军东顾。”牛继宗语气沉缓。
朴仁厚心中一凉,仍坚持道:“国公爷,水国若见天朝无动于衷,必会得寸进尺!”
牛继宗起身踱了几步:“本官即刻奏报陛下。如何定夺,当由圣裁。”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然贵国也需有所准备,天兵若动,粮草辎重……”
朴仁厚会意,深深一躬:“下臣明白,谢国公爷指点。”
直隶河间,献县河工。
烈日炙烤着干裂的土地,贾芸站在新夯的渠壁上,望着渠底浑浊的细流,心头像压了块石头。
工期已延误五日,银钱流水般消耗。难题不止于天灾,更在于脚下这片难以捉摸的土地,与那些浮动的人心。
“芸哥儿,东段三百丈,沙层比预想的深了一倍不止!”
贾蔷抹了把汗,急道,“按原法夯筑根本立不住,水流一冲就垮!
刘工头说,非得打下深桩,用大量碎石、石灰混合三合土加固不可,可这耗费……”
贾芸眉头紧锁。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轻轻一搓便成散沙。“勘测时不是让多打探孔么?”
贾蔷苦笑:“打了,可这流沙层分布毫无规律,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
咱们那点人手和时间,哪能探得周全?刘工头说,这是老河滩地,底下全是‘游沙’,最是难缠。”
正说着,书吏捧着账本匆匆跑来,脸色发白:“芸爷,账上……只剩四百余两了。
青石、木料价格飞涨,石灰和糯米汁,比预算时高了近五成!
本地几大料场,口径一致,都说存货不多,欲购从速。”
贾蔷怒道:“什么存货不多!我打听过了,周、王、李几家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
他们就是看准我们工期紧、用量大,联手抬价!还放出风来,说愿意‘帮衬’,但需额外付一笔‘辛苦钱’!”
贾菌年轻气盛,握拳道:“这是勒索!我们去官府告他们囤积居奇!”
“证据呢?”贾芸声音平静,目光却锐利,“他们咬定货少,你能如何?
强行征购?那会激起民变,地方衙门也不会支持。他们算准了我们不敢让工程停工。”
他走到水渠边,望着远处大片龟裂的田地。
这水渠若能修成,可活民无数,沿线乡绅的田地同样受益。
他们并非想毁渠,只是想在这救命工程上,狠狠吸一口血。
“蔷哥儿,”贾芸转身吩咐,“你带人去更远的州县寻访料源,价钱可略高于市价,但务必质量可靠,尽快运来。
菌兄弟,你去稳住民夫,工钱伙食绝不能克扣,告诉大家,困难是暂时的,渠一定能修成。我亲自去会会那几位老爷。”
回到临时工棚,贾芸铺纸研墨。棚外是民夫的号子、夯土的闷响、监工的呼喝,还有远处乡绅家丁巡视的隐约身影。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着。
他提笔,先向贾琏详述困境:流沙地质导致施工艰难,耗费倍增;
本地乡绅串联抬价,勒索“通路费”;粮料价格飞涨,预算见底。
写至此处,贾芸笔锋顿了顿。他望向棚外沉沉的夜色,想起白日里刘老爷捻须沉吟时眼中闪动的精光,又想起那些乡绅家丁远远指点时脸上的讥诮。
这些面孔,与京城府邸里那些或殷勤、或倨傲、或算计的嘴脸何其相似。
他忽有所悟,继续写道:“琏二叔,此番困局,非独在沙水泥石,更在人心向背。
芸初时只知与天斗、与地争,而今方知,欲成事,须得辨明众人心中所图。
乡绅所重者,利在田亩,名在乡梓。若以朝廷旌表为引,使其名实相彰,则顽石可开。
治河之难,犹似理家治国,强压不如顺导,徒耗气力。
若能使各方之力,皆往一处使,则事必有成。”
信末,他补上薛蟠相助之事,并写道:“……此风若长,恐伤国本。然如何疏导化解,非芸所能妄断,唯望二叔呈报天听,早定良策。”
信写毕,贾芸用火漆封好,交给最信任的亲随:“星夜兼程,送交琏二爷手中,务必亲手交付。”
亲随领命而去。贾芸走出工棚,夕阳将渠水染成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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