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冯紫英果然寻了个公务上交接的由头,往户部官署外候着。
待贾琏下了值,便亲热地揽住他肩膀:“琏二哥,多日不见,赏脸喝一杯去?新近得了坛不错的梨花白。”
贾琏见是他,知必有缘故,笑道:“你武安侯相请,岂敢不从?只是这‘梨花白’怕不是幌子,有话要灌我吧?”
两人说笑着,便去了常聚的“悦来楼”雅间。
酒保见是熟客,殷勤引至楼上临窗静室,不多时布上酒菜:一壶烫得温热的梨花白,四样时兴小菜——糟鹅掌、拌海蜇、火腿煨笋尖、油炸鹌鹑,外加一碟酥脆芝麻烧饼。
窗外秋风渐紧,卷着几片黄叶扑在窗棂上,簌簌有声。
几杯暖酒下肚,闲话了些京中趣闻,冯紫英见时机差不多,便屏退小厮,亲自给贾琏斟满,面上带出几分郑重。
“二哥,今日实是受朋友之托,来探探口风,也是向府上老太太、老爷太太请个安,问问意思。”
冯紫英斟酌道,“事关贵府三姑娘的终身。”贾琏执杯的手一顿:“三妹妹?是……光珠?”
冯紫英点头:“正是。光珠对三姑娘的心意,由来已久,他武将出身,于儿女情事上笨拙,唯恐惹三姑娘不快,更不敢冒昧登门。
这些日子,我看他食不知味,人都清减了。我与他袍泽兄弟,实在看不过,便来二哥这里先递个话。不知府上对三妹妹的婚事,可已有章程?”
贾琏沉吟,放下酒杯,叹道:“不瞒你说,三妹妹年纪渐长,品貌才干拔尖,老太太、老爷太太岂有不挂心的?
只是……三妹妹自己是个有主意的,见识又广,寻常人家入不了她的眼,我们也不敢随意做主。缮国公府与我家是世交,光珠又是少年英雄,人品端方。”
“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些许无奈与谨慎,“你也不是外人,当知咱们家如今行事,不同往日了。
上头……终究有旧话在那儿悬着。老太太不发话,谁敢多嘴?光珠兄弟既有此心,诚意是好的。
我回去先跟你嫂子合计,寻个由头在老太太跟前透个风……”
冯紫英恍然,举杯道:“如此最好!全赖二哥、二嫂子周全。光珠那边,我先压着,让他稍安勿躁。这杯我敬二哥!”
又饮了几杯,冯紫英见事已说妥,便起身告辞,临别再三托付。贾琏笑道:“放心,我省得。”
回至院里,平儿见他神色不同往日,一边伺候换衣,一面轻声问道:“二爷今日在外头,可是遇着了什么事?”
贾琏换了常服,在炕沿坐下,道:“去叫你们奶奶来,有桩要紧事商量。”
王熙凤正看着巧姐儿描红,闻言过来,贾琏一五一十讲了。
凤姐听了眼睛一亮,拍手笑道:“这可是桩好姻缘!石家那孩子是个好的,前程又看得见。三姑娘配他也不委屈。只是……”
她挨着贾琏坐下,“如今府里不比从前,这事必得老太太拿大主意。老太太最疼三姑娘,也得看她自己乐意。
况且,你忘了早年的旧例了?总归要过了明路,上头点了头,才算踏实。”
贾琏道:“正是。你明日寻个空,去老太太跟前慢慢把这风声透过去,看看颜色。
若老太太和老爷太太都觉着好,三妹妹自己也愿意,再设法上个题本请旨。忠勇伯简在帝心,想必陛下也不会驳回。”
凤姐点头盘算:“交给我。话说回来,咱们家如今能得这样的实权新贵诚心求娶,不是糟烂的那种也是好事。”
次日,王熙凤寻了由头到贾母房中。陪着说笑了半晌,见贾母兴致好,便似不经意提起:“昨儿听我们二爷说,见了咱们二姑爷,说了缮国公府的公子,如今在京营很得力,圣眷正隆,人也稳重。不知定了人家没有?”
贾母拨着佛珠,眼皮微抬:“石家那孩子,是个有出息、知进退的。他的亲事,自有他长辈操心。你怎的忽然问起?”
王熙凤笑道:“可不是我瞎操心。只是恍惚听谁提了一句,说忠勇伯仿佛对咱们家哪位姑娘……有些留心。
我想着,咱们家姑娘们个个都好,有人惦记也是常理。
不知老太太心里可有什么计较?毕竟三妹妹、四妹妹都到了年纪。”
贾母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三丫头……是个有胸襟、能担事的,心气也高。
我原想着,不求大富大贵,但求个知根知底、人品可靠、她自己能舒心顺意,人家也清净些。
缮国公家的公子……倒是个实在人,家里人口简单。”
她顿了顿,“凤丫头,你是个明白人。这事先别声张,我寻机会问问三丫头自己的意思。
若她愿意,咱们再议不迟。如今咱们家凡事更要讲究个章程体统,不可草率了。”
王熙凤心中有了底,忙应:“老太太思虑得是。我晓得。”
过了两日,秋高气爽,贾母叫了探春来陪她在园子里走走。
行至沁芳亭,看着满池残荷,贾母叹道:“光阴似箭,你们姐妹一个个都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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