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四年十一月里,正是秋阳和暖的时节,那安南的红土地上,望出去黄澄澄的一片,尽是熟透了的稻子。
稻穗儿沉甸甸的,金珠子似的,压得秸秆弯下了腰。风一过,那稻浪便一层赶着一层,沙沙地响。
许多北边来的移民,蹲在田埂上,伸手去捏那鼓胀胀的谷粒,眼眶子不觉就湿了——这是他们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所在,头一遭完完整整地收下夏稻,又迎来秋收。
“真真是一年两熟,不哄人的!”北望屯的老王头咧着嘴笑,露出那缺了门牙的牙床,“俺在老家,一亩地能收上两石麦子,便是老天爷赏饭了。
你瞧这儿?夏天那一季稻子,就打了三石半还不止!眼面前这秋稻,瞧着也差不离!”
他儿子,那个先前在湖广官道上饿得面黄肌瘦的后生,如今皮肤晒得黑红,膀子也结实了,正利索地捆着稻把,接口道:“爹,这还没完呢。
县里老爷说了,咱安南这地气,过了这茬,赶在年前还能再种一季冬春稻!这叫……一年三熟!”
“一年三熟”,这话就像自己长了腿脚,不几日便传遍了各处的移民村子。
起初谁肯信?直到亲眼见着夏粮入了仓,秋稻又黄了梢,这些从北地来的庄稼汉子才把心放进肚子里:原来这曾被他们看作“瘴疠蛮荒”的去处,竟真是块养人的沃土。
各家的粮囤子眼见着饱满起来。虽说分到手的田地还不算多,开荒更是苦累,可这实实在在收到家里的谷粒,比什么安抚的空话都管用。
村里的木屋子一间间盖得齐整了,栅栏外头的壕沟挖得更深,那木头搭的了望塔上,白日黑夜都有人轮班守着——这太平日子,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安南那黎氏的残兵,骚扰从未断过。夏收那会儿,就有几股打着郑家旗号的人马来抢新稻。他们只当这些“北佬”还像刚来时那般惊惶好欺。
谁知铜锣一响,各村里的青壮后生便按着平日操练的队形聚拢起来。
鸟铳手伏在加固的土墙后头,装药、压实、瞄准,虽不如朝廷的新军那般利落,却也稳稳当当,不见慌乱了。
“放!”
领头的一声喝,铅子儿唿啸着出去,冲在最前头的土兵便栽倒下去。
趁他们乱作一团,握着朴刀的队伍穿着皮甲从侧里杀出,刀光映着日头,亮晃晃的。
更有那机灵的村民,点燃了特制的“烟罐”——那是靖安署的工匠交代的法子,用硝石、硫磺并着些极呛辣的草木粉末混制的,虽不致命,可那滚滚浓烟又呛又辣,迷得人睁不开眼,攻来的人马顿时乱了阵脚。
将劫掠的打退后,烽烟点起。不到半个时辰,镇南新军那马蹄声便如滚雷一般到了跟前。
这新军如今也大不同了,几番实战下来,步卒放铳,骑兵包抄,炮队轰击,彼此间默契得很。
对付黎氏那些仍靠着刀枪、散漫惯了的土兵,往往便成了压倒之势。
有一回埋伏战,三十个新军铳手借着地势轮流放枪,再上刺刀突击,竟将两百多土兵打得丢盔弃甲,留下了几十具尸首。
战事罢了,赵猛将军特意留下些缴获的刀枪、皮甲,分发给那些出了死力的村子,又派些有经验的老兵,就在村口晒谷场上,比划着讲解哪处打得巧,哪处防得疏。
“老兵说道会”渐渐成了各村每月顶热闹的一桩事。起先不过是左近几个村在反击时出了力的老兵,被请到新盖的“屯练公所”里吃茶闲话,说说埋伏的心得,守夜的窍门。
后来风声传开,周遭村寨的民壮都想来听个真切。
兵部李侍郎知道后,索性定下规矩,每旬择一处地方,召集邻近几个村的团练头和得力骨干,由新军的教官并那些老兵一同主持,把近来大大小小的攻防事例,掰开揉碎了讲。
“打埋伏,心要定,手要稳。贼人进到三十步内再开火,一打一个准!”
“夜里守哨,眼珠子不能只盯着跟前。耳朵得灵醒,听那风声、虫鸣有没有变调。黎家那些人,惯会黑地里摸营,脚步轻得很。”
“鸟铳这物事怕潮气,放过了必定要擦干爽。火药分开放,仔细别受了潮……”
这些用血换来的见识,就在这些操着山东、河南、湖广各路口音的汉子们口里,传来传去。
那些朴素的道理,被编成了顺口的词儿,在田头垄边,在夜晚的篝火旁,流传开来。
民壮们护卫乡里的本事,眼见着一天强过一天。他们不再只是缩在寨子里挨打,也敢三五个村子凑起人手,主动去清剿附近山林里流窜的小股匪类了。
镇南关内,安南经略安抚使司衙门里。武威侯、经略安抚使陈瑞文将一份写满字的奏本递给旁边的书吏,吩咐道:“用六百里加急,直送御前。”
那奏本里,他将移民安置、夏秋两收、村寨自卫并与新军配合作战的情状,都细细禀报了。末了,他郑重地提出一项主张:
“陛下圣鉴:自去岁至今,涌入安南之北地百姓,依最新编户查看,已过一百二十万之数。沿途州县‘劝输’之力未减,后续灾民仍在源源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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