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二十二年,夏六月。
一封加急密函裹着南直隶潮湿的水汽,悄悄的递进了都察院。落款是江宁织造署的一名门子——此人正是靖安署埋在江南的一枚暗桩。
密函字迹潦草,却字字惊心:扬州盐商汪启明之侄汪仲文,现任苏州府吴县县丞,上月于秦淮河画舫夜宴,为争一名唤作“香君”的昆曲歌姬,竟与扬州府通判梁国陆的庶子在画舫顶棚大打出手。
汪仲文当场摔了上等的青花压手杯,瓷片溅入河中,口中嚷嚷:“我叔父在扬州一句话,抵得过你老子十句话!这贱婢我今晚要定了!”
梁家庶子也不甘示弱,扯着嗓子回骂,声音压过了河上的丝竹:“你叔父那点盐引,还得求着我爹改册入库!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东西!”
这一闹,惊动了苏州知府。虽被两边私下摆平,压成了“醉后失态”,却留下了人证、物证。
更有当晚在场的几名盐商子弟的供词,指认汪、梁二人平日仗着父辈权势在江南横行,家中私蓄“瘦马”数十人,轮流奸宿,视律法如无物。
贾雨村坐在都察院签押房的书案后,接到密函时,眼皮都没抬。房中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映着他瘦削而阴鸷的侧脸。
他看完,将信纸凑近灯焰,看着火苗“呼”地舔舐纸张,直至化作一撮黑色的灰烬,飘落在紫檀案面上。
“派人去苏州府,传唤汪仲文问话。”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不必惊动苏州知府。由都察院风纪观容使持令行事,就地羁押,押解进京。动作要快,要静。”
三日后,吴县县衙后堂,汪仲文正搂着新纳的妾室歇午觉,忽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尚未披衣,便见数名身着蓝色贴里,外罩黑色罩甲、腰佩雁翎刀的巡检军士闯了进来,为首的风纪观容使手持驾帖,冷声道:“吴县县丞汪仲文,接令!”
汪仲文吓得魂飞魄散,当场尿了裤子,瘫软在地。一入都察院设在苏州郊外的留置别院,未用大刑,那汪仲文便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除了争风喝醋的细节,更顺带供出:他在吴县任上,曾七次收受叔父汪启明转来的“冰敬”“炭敬”,合计白银八万两千两;
梁国陆则通过运河漕船,先后将三千两赃银、十二箱苏绣、八名“瘦马”运往京师,打点户部与内廷的关系。
更关键的是,为求活命,汪仲文还供出一条线索:梁国陆曾在酒后吹嘘,扬州府衙后堂设有密室,知府秦望储每月初一十五必在此宴请盐商,席间有“花魁”作陪,名为雅集,实为分赃。
梁家庶子那边也很快开口。此人记性好,在诏狱昏暗的灯光下,竟凭着记忆画出一张“扬州官场狎妓图”,连江都县令被夺妾室、对外宣称“暴病身亡”的旧事,也被一并牵出。
人在苏州拿,供词在京师录,扬州府方面连“串供”的机会都被掐断。
贾雨村却故意将“风化丑闻”的摘要,抄送一份给内阁,一份“无意间”泄露给几位掌管清议的翰林学士。
不出五日,京中清流哗然。几位老翰林联名上书,痛斥“扬州官场秽乱,伤风败俗,若不严惩,何以正天下之风化”;
就连一向与汪、梁两家交好的几位户部官员,也忙不迭地上疏“避嫌”,声称“素无往来,绝不知情”。一时间,扬州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秽地。
东宫·钟粹宫西暖阁。
帘幕低垂,隔绝了初夏的燥热。四只冰盆里的冰块正“嘶嘶”地消着,溢出丝丝凉气。
太子林崇对着一卷摊开的《两淮盐法志》出神,笔尖悬在半空,一颗饱满的墨珠欲坠不坠,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漆黑的绝望。
忽闻内侍通报,都察院左都御史贾雨村递了道本章。说是驻扬州的“风纪观容使”也接到了义民举告,参劾扬州官场奢靡僭越、风化失检,请朝廷派大员南下督办。
林崇搁下笔,眉心拧成个“川”字,疑惑道:“这风纪观容使不是早就驻扎在扬州了?
先前扬州府闹出偌大一个安置案,流民塞道,饿殍枕藉,他们躲在哪儿?怎地如今狎妓扒灰这些腌臜事,倒一个个跳出来了?”
顾衍之与沈文蔚对视一眼,脸上皆有难色。
半晌,沈文蔚硬着头皮解释道:“殿下,这风纪观容使设于数年前,专纠有违圣贤礼教、君子道统之事。
先前扬州案属‘政务’,归科道言官管辖,他们……到底隔着一层,不便插手。”
林崇仍是不解,指尖敲着案几:“既设此职,平日却如泥塑木雕,不见声响?莫非只待风平浪静,才出来做些锦上添花的文字?”
一旁静默的太子妃徐烟雨,正持一柄银签,慢条斯理地拨弄博山炉里的香灰。青烟袅袅,模糊了她清丽的眉眼。
闻言,她抬眼,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殿下忘了,臣妾父亲当年任川蜀巡茶御史,便因着同僚事事依‘旧例’行事,半分情面不留,一切按章办理,结果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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