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松开手,转而抚上他的肩,声音轻而坚定:“殿下……妾身明白了。您既已下定决心,烟雨……永远支持您。”
林崇眼眶一热,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只是,”徐烟雨话锋一转,眉宇间浮上忧色,“母后那边……您当如何交代?娘娘素来要强,对您期许最深。若您不先与她商议,便贸然上表……”
“正因如此,我才不能告诉母后。”
林崇打断她,眼神黯了黯,“母后定会阻拦,会用母子之情、社稷之重来压我。我……我怕自己心软。
这件事,我必须通过詹事府递启本,先呈于父皇御前,再让母后知晓。”
他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史册上那段记载,声音低沉下去:“我会连上三道奏本。第一道,引晋悼公之事,言明心因之疾,不堪重负。
第二道,自陈德行浅薄,无治国之才,恐误社稷。
第三道……便请父皇念及父子之情,允我退位,保全性命。”
徐烟雨听着,指尖掐进了掌心,直至泛白。那字字自贬的奏章,每一笔都像划在她心尖上。
翌日,一道奏表经由东宫詹事府,以“太子启本”的名义,悄然送入养心殿。
詹事府乃东宫直属机构,流程迅捷,不过半日,内阁、六部、都察院几位重臣便已隐约得知风声。
林琰展开奏本,只看了前几行,脸色便沉了下来。
待读到“悼公称霸观桑林而惧,臣德有不逮,无商汤之德,惊悸成疾……恳请父皇,另择贤储,以安社稷”时。
他猛地将奏表拍在案上,霍然起身,声线陡然拔高,带着罕见的震怒:“胡闹!他可知道他在说什么?这可不是儿戏!”
殿内气温骤降。小张子吓得扑通跪下,头都不敢抬。
林琰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阴霾的天色,胸口剧烈起伏数次,最终缓缓坐回椅中,指尖捏着那页纸,用力到指节泛白。
他当然看懂了儿子的心思,也看懂了那借古喻今背后的恐惧与无力。
可正因看懂,才更觉恼怒——恼他的软弱,恼他的逃避,更恼这东宫之位,竟被他视作畏途!
“传朕旨意,”林琰的声音冷得掉冰渣,“太子染恙,需静心调养,此事就此作罢,谁敢再提,严惩不贷!”
然而,旨意下达的当日下午,詹事府便将太子的第二道奏本呈了上来。
这一次,林崇言辞更为恳切,自陈“自幼长于深宫,未历民间疾苦,临事惶恐,无断制之才”,并称“每念及扬州惨状,夜不能寐,心悸怔忡,医者言需长期静养,恐终生难愈”,再次恳请退位。
林琰捏着奏本,沉默良久,最终只批下“留中”二字,却召见了内阁首辅路怀瑾与兵部尚书林晏枢。
御书房内,炭火烧得极旺,林琰的脸色却比殿外的秋风还冷。
“二位爱卿,”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太子接连上表,言辞恳切,言身心俱损,不堪大任。你们以为如何?”
路怀瑾与林晏枢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沉。国本动摇,非同小可。
路怀瑾斟酌着词句,缓缓道:“陛下,太子殿下春秋正富,偶染微恙,乃常情耳。国本不可轻动,还望陛下善加抚慰,令殿下安心养病,待痊愈后,自可复理东宫事务。
至于奏本……依老臣愚见,可暂且留中,不必急于批复。”
林晏枢亦附和道:“首辅所言极是。太子此举,或因病中心绪不稳,亦未可知。若此时允其所请,恐朝野震动,人心浮动。还请陛下三思。”
林琰听着,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半晌,才冷哼一声:“朕何尝不知轻重?只是这孩子……唉。”他摆了摆手,“你们先退下,此事容后再议。”
两位重臣躬身退出,刚至殿外,便遇上了匆匆赶来的都察院左都御史贾雨村。
贾雨村眼神一暗,低声道:“风,真的要变了?”
路怀瑾摇头,神色凝重:“陛下尚未松口,但太子如此决绝……难啊。你们都察院这边,看好你们的御史,未奉明旨,不得妄言!”
果然,第三道奏本在次日清晨便递到了御前。
这一次,林崇几乎是在剖白心迹:“……儿臣非不爱此位,实不敢爱。扬州一役,见血腥之气冲塞天地,闻哀嚎之声刺透骨髓,自此魂梦不安,如履薄冰。
每思及将来万机之繁,刑杀之重,便觉肝胆俱裂,汗出如浆。儿臣自知愚钝怯懦,非为君之料,强居其位,必致倾颓。
与其日后为祸社稷,不若今日退避贤路。伏乞父皇垂怜,许儿臣为闲散宗室,守祖宗陵寝,或卜居于江南山水之间,苟全性命,以保余生。则儿臣幸甚,社稷幸甚!”
字字泣血,句句恳切。林琰读完,久久无言,最终将奏本重重摔在案上,却再没说一句话。
然而纸终难包火。不过半日,几位重臣的车驾便在宫道上频繁相遇,彼此交换的眼神里满是惊疑。
未至黄昏,“太子三疏辞位”的风声,已如投石入水,在朝野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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