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浸透了宫墙,流言比风跑得更快。
钟粹宫那点动静,不过半日,便在宫宴茶会上变了七八种模样。最热闹的一版,是说太子爷扬州归来,惊悸成病,连着三日梦见血海,醒来便哭着要剃度出家。皇帝震怒,已动了废储之心。
永寿宫里,敬妃路宜珊捏着珐琅手炉,听底下人学舌,只嗤笑一声,指尖绕着腕上一串南海珍珠:“出家?他倒是清静。
可惜了这东宫之位,多少人盯着,偏他当成烫手山芋。”
她到底仗着亲叔父是内阁首辅路怀瑾,说话素来不肯绕弯子。
待那报信的宫女退下,她便斜倚在软枕上,对身旁侍立的宫人道:“去,瞧乎坤宁宫那边有什么动静。皇后娘娘素来稳重,这会儿若还没个声响,那才奇了。”
薛宝钗亦已闻讯,只是这消息,辗转而来,裹挟着各宫心思。
先是永寿宫那位敬妃,借着午后请安的由头,似无意般提起:“昨儿夜里臣妾翻来覆去睡不着,恍惚听见养心殿那边有呵斥声,今日一早又听说太子殿下连日未见人……娘娘可知是怎么回事?
叔父前几日还问起东宫近来可好,臣妾竟答不上来。”
这话绵里藏针。薛宝钗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陛下政务繁忙,偶有训诫,也是常事。太子抱恙,正静养,何来‘不见人’之说?”可指尖却已在袖中掐出了印子。
送走路宜珊,薛宝钗立刻差了心腹女官,借着询问皇上晚膳口味的由头,去养心殿探掌宫太监小张子的口风。
小张子如今是皇上跟前第一得力的,最懂察言观色。
见是坤宁宫的人,他先堆起笑,递了杯热茶,才压低嗓子道:“姐姐来的不巧,万岁爷今儿心情……不大好。
太子爷那边,确实递了东西上来,咱家亲眼瞧见,足有三道启本呢。万岁爷看完,把茶盏都摔了,吩咐说太子需静养,谁也不见。”
“三道启本”几个字,像冰锥扎进女官心里。回来一禀报,薛宝钗手中捻动佛珠的动作骤然一滞,那串南海珍珠险些脱了手。
她眸光一凝,随即恢复如常,只是指尖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
她强自镇定挥退女官,并未如常人般失态,反而在殿内缓缓踱了三步。
每一步都落在金砖中线上,纹丝不偏,仿佛脚下不是冰凉的地砖,而是岌岌可危的东宫基业。
而这边,延禧宫的恭妃陈月菡也得了消息。
她父亲陈文瀚是新晋右都御史,在都察院里资历尚浅,眼下还得仰仗首辅路怀瑾,更离不开皇后这棵大树。
听闻路宜珊在坤宁宫多嘴,她连忙遣人去永寿宫传话,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却字字分明:“娘娘慎言。我爹爹昨日还在朝房说,国本之事,非同小可,言官御史们正愁找不到由头呢。
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若先让陛下觉得宫里上下都在议论,反倒不好。姐姐这话,若是传开了,爹爹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也不好说话呀。”
路宜珊听了,不过撇撇嘴,到底没再往下说。可风声哪里堵得住?
景仁宫内,地龙烧得暖融,皇贵妃楚容卿倚在缠枝牡丹引枕上,指尖慢悠悠拨弄着一盏金丝蜜蜡灯笼,光影在她绝色的容颜上明明灭灭。
她膝下的宁安亲王林桢,到底是皇长子,又因代天子巡狩有功,在京中颇有些声望。
东宫一有风吹草动,外头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位代为协理六宫的皇贵妃,想从她这里探出几分储位将移的口风。
“娘娘,永寿宫那位方才的话,都传遍了。”贴身女官低声道。
楚容卿眼睫都没抬,只轻轻拨弄着那盏灯笼,良久才温淡开口:“路宜珊年轻,嘴上没个把门的,由她说去。咱们景仁宫,只管好自己的事。”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灯笼上雕刻的“长命百岁”字样——那是去年太子尚且康健时,亲自赏下的。
想起那孩子往日规行矩步的模样,不过离京数月,竟传出要出家避世的疯话,她心头竟没来由地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肺,闷得发慌。
“太子殿下……到底是金尊玉贵的身子。”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似怜惜,更似自伤,“传话下去,这几日宫中用度,凡有喜庆字样、鲜亮颜色的,都撤了,换素净些的。
不必明说缘由,就说是……本宫梦魇,厌烦喧闹。”
她将“近日”改作“梦魇”,既全了身为长辈的体面,又隐隐透出一丝不祥之感,恰如她那总是笼罩着愁云惨雾的命运。
至于林桢那边,她早已叮嘱过:国本之事,未奉明旨,一字不可妄言。
这份沉默,不仅是明哲保身,更是她深知,在这深宫之中,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燎尽自身。
永和宫内,淑妃沈听澜正临帖,听得玉树进来低报各宫动静,笔下锋芒却未乱,只淡淡“嗯”了一声。
待玉树说完,她搁下狼毫,用帕子细细拭了指缝里的墨渍,才慢声道:“宫里这些人,一个个闲得发慌,专会拿别人的祸事当谈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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