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内,一灯如豆。
黛玉并未安寝,正倚在湘妃榻上翻一卷《庄子》。案头檀香袅袅,映得她眉眼愈发清减。
听得雪雁在帘外低报“坤宁宫来人”,她指尖在书页上停了一瞬,方才抬眼,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满室书香:“请进来。”
莺儿跪在榻前,照着宝钗的吩咐,将那几句“老太妃心事”“恐要应验”说得字字恳切。末了,眼眶一红,伏地不起。
黛玉静静听着,面上无悲无喜,只那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泛了白。
待莺儿说完,她才缓缓放下书,指腹摩挲着泛黄的书页,轻声叹道:“嫂子总是这般……滴水不漏。”
她既不道“不该来”,也不说“这就去”,只垂了眼,望着袖口一抹淡青缠枝莲纹。
半晌,方又开口,声气愈发低了:“当年老太太在时,常说‘一家子亲骨肉,到底打断骨头连着筋’。
可宫里的筋,哪里是凡俗的筋?分明是刀尖在玉上刻出的痕——深一分便裂,浅一分则浮。”
莺儿抬头,泪眼朦胧:“娘娘说……殿下只是一时迷障,求长公主在陛下跟前,替殿下……说一句。”
“说什么?”
黛玉抬眼,目光清冽如秋水,直直望进莺儿心底,“说他仁弱,不堪大任,所以才要辞位?还是说他惊悸,夜不能寐,所以才要避世?
莺儿,你跟着嫂子这些年,当知哥哥最厌的,便是旁人替他拿主意。”
她顿了顿,指尖掠过案上那盏温着的莲子羹——是紫鹃刚煨好的,甜里带着一丝清苦。
“嫂子让我去,是念着‘同胞兄妹’的情分。可正因是兄妹,有些话,旁人说来是忠,我若说了,便是逾制了。
哥哥心里那点‘不忍’,我若贸然去碰,便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到时候,嫂子护着太子,我护着什么?护着那点‘恃宠而骄’的名声么?”
莺儿听得浑身一颤,伏地不敢作声。
满室寂静,只闻更漏滴滴。黛玉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一弯冷月,身影单薄得像要融进月色里去。
她想起那年哥哥亲征,留她辅佐太子监国。那几个月,她批过奏本,理过朝务,见过太多明枪暗影。
后来哥哥凯旋,见她清减不少,从此再不许她沾手政务,只让她安心调养身子。他怕这些血腥腌臜污了她的心,怕她忧思过度损了身子——这番苦心,她如何不明白?
也正因明白,她才更要守住这份“不问政事”的表象,不让哥哥既操劳国事,还要分心担忧她的安危。
“嫂子闭宫思过,倒像是拿我当最后的棋子。”她声音极轻,似自言自语,“可我这枚棋子,从来就不是用来救谁的。
是用来……让哥哥记得,他还有一个妹妹,一个从不主动问他朝堂事、只陪他看花读书的妹妹。”
她转过身,对莺儿道:“你回去告诉嫂子,太子三封启本,已是朝野皆知。哥哥震怒,是因太子怯懦,更因满朝文武妄测天心。
此时我去说情,非但救不了太子,反会惹得哥哥疑心,连我也一并厌弃。到那时,嫂子连个能递话的人,都没有了。”
莺儿急道:“那……殿下当真……”
“太子之事,非人力可回。”黛玉打断她,目光沉静,“哥哥要的不是‘劝’,是‘定’。
嫂子若能安分守己,静待哥哥决断,或许还有转圜。若再折腾,便是将太子往绝路上推。”
她走回榻边,从枕下取出一枚旧荷包——是当年哥哥进宫前,亲手给她绣的,针脚歪歪扭扭,却一直收着。
“将这个带回去,给嫂子。就说……我身子不适,不能去看她。让她好自为之。”
莺儿捧着那枚沉甸甸的荷包,含泪叩谢,退了出去。
紫鹃从屏风后转出,低声道:“公主,娘娘那边……当真不去说一句?”
黛玉摇了摇头,重新拿起那卷《庄子》,指尖却停在“大宗师”那一页,久久不曾翻动。
她望着跳动的烛火,轻声道:“说什么呢?说‘哥哥,崇儿还小’?还是说‘哥哥,嫂子也是心疼’?
紫鹃,你忘了么?那年陛下亲征,我代掌监国印信数月,尚且熬得夜不能寐。
如今这是国本,是天家的事……我一个已出嫁的长公主,连插手的立场,都没有。”
她顿了顿,眼底漫上一层薄薄的雾气,却终究没有落下泪来。
“嫂子总说我不问世事,可她不知,我这‘不问’,才是保住这兄妹情分的唯一法子,也是……不让哥哥为我忧心的法子。
今日若去了,明日哥哥便会觉得,我与东宫结党对付他。到那时,别说救崇儿,便是我这长公主府,也怕要关门了。”
窗外风声渐紧,卷着枯叶拍打窗棂。
黛玉将荷包拢入袖中,指尖触到那粗糙的针脚,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哥哥还在潜邸时,曾偷偷带她去后花园放风筝。
那时他说:“妹妹,若有一天我做了皇帝,定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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