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钟粹宫
秋意已深,殿内地龙烧得暖融。炭盆里,银丝炭偶尔爆出一声极轻的“噼啪”,反衬得四下愈发静谧。
林崇倚在青缎引枕上,面色仍透着病后的苍白,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在一处。
徐烟雨坐在床沿,正用银匙缓缓搅着一盏燕窝粥,动作轻柔,眉眼间却藏着一丝倦意。
先是皇帝驾到。
林琰并未带多少内侍,只小张子捧着个小暖炉跟在身后。
他挥退欲行礼的徐烟雨,径自坐到床边,伸手探了探林崇的额头,神色平淡:“气色好些了,只是底子虚。扬州那地方,湿气重,戾气更重,你受不住,也在情理之中。”
林崇欲撑身行礼,被林琰按住:“躺着吧。案子是你兄弟二人办的,功过自有公论。你不必多想,安心养病。”
寥寥数语,便起身离去,仿佛只是寻常父子探视,并未将朝堂风波带进这寝殿。可那最后一句“功过自有公论”,却像根细针,扎得林崇心口一缩。
紧接着,皇后薛宝钗到了。
她来时,殿内顿时盈满了暖香与珠翠的光辉。薛宝钗屏退左右,只留徐烟雨在近处侍奉。
她握住林崇的手,指尖微凉,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焦灼:“崇儿,你吓坏母后了。
扬州的事……再难,也过去了。你父皇心里有数,你皇兄也挑不出错处。你好生将养,旁的都不用想。”
她絮絮叮嘱用药饮食,句句不离“太子”“江山”“本分”。
林崇垂着眼,只低低应“是”,那“是”字轻得像叹息,听不出半分力气。
临走时,薛宝钗回头又深深看了他一眼,似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未过多久,皇贵妃楚容卿遣人来探。是皇贵妃身边第一得力的女官沈知仪。
沈女官身着藕荷色宫装,鬓边只斜簪一支素银簪,行动间自带一股清冷气度。
她并未靠近床榻,只远远在窗下站定,身后小宫女捧上一只紫檀木匣。
“殿下万安。娘娘闻殿下抱恙,特命奴婢送来百年老参一支、安神香两束,聊表心意。”
她顿了顿,声音平稳无波,“娘娘言道,扬州一案,尘埃落定,百姓称快,朝野归心。
殿下虽受些惊吓,终究是办了大事的。想来养好身子,陛下与众臣,都会记着殿下的好。”
这话听着是慰勉。林崇睫羽微颤,那“办了大事”几字,入耳竟如寒冰坠地。
他垂下眼,掩去眸中一抹苦涩——即便昏厥,他终究是在场的,这泼天的功劳,早已成了黏在掌心的湿面,想甩,怕是甩不脱了。
徐烟雨垂首接过木匣,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面上却依旧恭顺平静。
沈知仪坐了片刻,又含笑说了几句吉祥话,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那眼神掠过林崇苍白的脸,有探究,有了然,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意味。
人声散尽,殿内重归寂静。炭火的光晕在薛宝钗方才坐过的锦墩上投下摇晃的影。
徐烟雨支开宫人,亲手掩上殿门,回转来时,见林崇已坐直了身子,正望着帐顶出神。
那眼神空洞,仿佛刚经历的那一场场探视,已将他最后一点精气神抽干。
“烟雨,”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方才,是不是很无用?”
徐烟雨心中一痛,走上前,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殿下何出此言?
您是受了惊悸,心神耗损,养些时日便好。母后、皇贵妃……她们的话,您别往心里去。”
林崇摇摇头,目光缓缓聚焦,落在她脸上,那眼神里有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不,我不是无用。我是……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我想辞了这太子之位。”
徐烟雨浑身一僵,握着他的手猛地收紧,脱口而出:“殿下!万万不可!”
她几乎是本能地劝阻,“这东宫之位,关乎国本,岂可轻言放弃?娘娘那边……朝堂之上……会掀起怎样的风浪,您可想过了?”
“想过了。”
林崇苦笑,“正因想过了,才更要如此。烟雨,你看见了,父皇来,是看一个‘太子’的病;母后来,是护一个‘太子’的位;皇贵妃遣人来……是提醒我这个‘太子’,别忘了自己立下的‘功劳’。
在他们眼里,我首先是太子,其次才是林崇。”
他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沉重:“扬州那日,铳声一响,我便知道,我担不起。皇兄能冷静下令,父皇能安然批复,朝臣能振振有词……可我做不到。
我看见的是血,是性命,是孩子惊恐的眼。我的‘仁’,不是治国该有的‘仁’,是妇人之仁。
我若继位,将来面对的,或许是比扬州更难的抉择,我又该如何?误国误民,不如及早抽身。”
徐烟雨沉默良久,看着他苍白却坚定的侧脸,知道所有劝阻都已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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