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东暖阁,林琰身着月白江绸道袍,靠在临窗软榻上,手里转着柄黄铜如意,目光落在膝上一份刚送来的奏本。
奏本来自安南宣慰使司——清化府郑主宫殿改建的衙署前几日挂牌,当地汉人移民中有名望者联名递了份呈文,道是急盼新王到来,民心惶惶,恐有反复。
小张子悄步上前,低声道:陛下,三皇子那边……昨夜一直没安置。今早长史来报,殿下把那张安南地图摊在案上,对着看了半宿。
林琰了一声,铜如意停了一瞬,又继续转。
还有,小张子顿了顿,孟左令递了份题本——京里这几日,似乎有闲杂人等在茶楼酒肆议论三皇子就藩的事。话里话外,说陛下刻薄骨肉
铜如意地一声搁在紫檀小几上。
林琰没说话。他拿起那份题本,扫了两眼,眉头都没皱一下,随手丢进了炭盆。火苗地窜起,把那几行字吞得干干净净。
林琰重新拿起铜如意,目光落在奏本上清化府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小张子垂手退到帘外,心里却翻腾不已——陛下烧了题本,是不屑一顾,还是……另有深意?他不敢想,也不敢问。
半个时辰后,林琰开口命小张子去传太子到文华殿面圣——至于那半个时辰里,没人知道皇帝在想什么。
文华殿东配殿,林桢来的时候,林琰已经站在殿中那幅巨大的《坤宇万国全图》前了。
舆图从殿顶一直垂到地面,绢面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府州县、山川河流、关隘驿站。林琰的手指正点在安南中部——清化府那个红圈旁边。
你昨日跟桐儿说的话,朕知道了。林琰没回头,声音沉而稳。
林桢躬身道:儿臣若有失言之处,请父皇责罚。
你没失言。林琰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但你只说对了一半。
他走回榻边坐下,铜如意重新握回掌心:你告诉桐儿,清化府有城郭有百姓、汉民根基深——这些他听懂了。可你没告诉他,朕为什么非得让他去。
林桢沉默了一瞬,缓缓道:父皇的意思是……要让天下人看见?
林琰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林桢,看了很久——久到林桢几乎以为自己说错了。
然后,铜如意在他掌心转了一圈,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桢儿,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缓,你以后是天下共主。为君之道,朕今日只与你一人言——你须自己悟。
你翻了江南一百一十七万亩隐田,清丈条陈里写得明明白白——新垦荒地三年免赋、预占金缴到县衙减半征收。
这些条陈,朕批了。户部的银子,朕拨了。
可你以为,那些佃户、那些烧稻草取暖的百姓,他们看见条陈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林桢喉结滚了滚:……好事哪轮得到我等?早被官人拿走了。
林琰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老百姓是没读过多少圣贤书,可他们活了半辈子,见过太多朝廷新法——每一条开头都好听,到最后银子进了谁的口袋,他们比谁都清楚。
他放下铜如意,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今晚他唯一一次靠近林桢,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亲手递过去:
所以朕让桐儿去清化府。让柏儿去吕宋。你——只管去推朝廷的新法。其余的,你不必问,也不必说。
林桢一怔。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但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缓缓跪下奏对,额头抵在金砖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儿臣……记住了。
你记住了就好。
林琰靠回榻上,重新拿起铜如意,语气忽然松了些——像是把压在胸口最重的一块石头搬开了,起来罢。
桢儿,你记住——上位者最容易犯的错,就是以为小民是命里注定要跟着自己走的。
铜如意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你强行推动一条小民不认可的政策,他们虽不能明着反对——可你让下面去丈量田亩,他们就给你;
你让下面去发生存银,他们就给你;你让下面去修河,他们就给你磨洋工——执行着执行着,便给你走了样。
朕当年跟着先帝学了十一年,最深的体会就在这里——不是你那文章写得有多漂亮,是小民信不信你真的会让他们拿到手。
你替朕拟一道旨——不瞒着,不藏着。但不必写朕的心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铜如意素面的弧线上:就写——朕之子尚亲履其地,况尔小民乎?后头加一句:凡百举措,惟实功是视,庶几可信。
至于朕心里怎么想——让读诏书的人自己去想。
林桢一怔,随即缓缓点头。他起身时,看见林琰鬓角那几丝霜白,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父皇……他终于忍不住,低声道,您也保重身体。
林琰没应。他只是重新把铜如意握紧了,转了一圈,又一圈。
窗外,通州方向又传来一声汽笛——呜——呜——
那声音穿过初春的夜色,像一声悠长的号角,从京师一路向南,往江南的稻田去,往安南的海岸去,往吕宋的铜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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