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午后,林琰没多留。
说是用素斋,其实桌上摆的哪里是什么清汤寡水——火腿鲜笋汤炖得奶白,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珠,笋尖切得寸许长,入口脆嫩,是地道的江南味;
糟鹅掌码得齐整,糟卤浸透了骨缝,咬下去满口酒香。另有一碟松瓤鹅油卷,一笼藕粉桂花糖糕,都是甜咸适口的点心。
这些菜,紫鹃和雪雁带人在灶下忙了一上午。
雪雁是当年从扬州随黛玉进京的旧人,手最巧,那火腿鲜笋汤的方子便是她按着扬州老家的法子调的。
黛玉倒是也下了厨——她自小不擅庖厨之事,针线女红尚且要强撑着做,何况灶上烟火?
不过她今日倒是亲手做了两样点心:一碟洁粉梅片雪花洋糖蒸的米糕,一碟自己配了玫瑰卤子渍的山药,倒也清爽精致,摆盘时还特意用了汝窑的小碟子,算是尽了她这个做妹妹的一份心。
林琰用筷子夹了一块米糕,抬眼看她,嘴角微动:你做的?
黛玉垂着眼,淡淡道:我做的。你要是不吃,就搁着。
林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将那块米糕慢慢吃了。又喝了两口汤,搁下匙子,说了句:还是这个味。声音低,像是自言自语。
他放下筷子,环顾了一圈这间花厅。厅内陈设不算极奢——紫檀嵌理石的圆桌,墙上挂一幅米南宫的山水,案上一尊宣德铜炉里焚着沉水香,烟气袅袅。
可不知怎的,明明是素净的底子,偏生透出一股说不出的端严来,像是什么东西压在底下,沉甸甸的,连空气都比别处凝滞三分。
林琰忽然开口:妹妹,你猜——为什么你的长公主府,虽说不上金碧辉煌,可自有一股庄严肃穆、宛如仙苑的气象?
门口列戟,甲士森然,所过之处连鸟雀都不敢多叫两声——是为了什么?
黛玉正端着茶盏要抿一口,闻言手顿了顿。
她没接话,先抬眼看了看他。林琰今日穿一件湖蓝四团龙补交领直身,腰束金镶玉带,看着依旧挺拔,眉目间那股征战半生磨出来的锐气也还在。
可她是谁?她是打小跟他一块儿长大的胞妹。
她看见的是他眼下那两抹青影,是鬓角不知何时多出来的几根白丝,是方才握着那柄和田玉如意时——指节微微泛白,像是用了不小的力气才能稳稳端住。
她把茶盏轻轻搁回桌上,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哥哥,你先告诉我——你今日出行的仪仗,为什么不能缩减?
林琰看着她,没答。
黛玉又道:你从前在军中,三五百骑便敢深入敌阵,什么时候讲究过这些排场?如今坐了天下,反倒一步都离不开銮驾亲卫了?
厅里静了一瞬。窗外有风过,吹得檐下铁马叮当响了几声。
林琰终于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像是倦极了的人勉强扯了扯嘴角:你还是这样,不答反问。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答。
黛玉的声音平平静静,像是一汪不起波澜的水,你若肯答,早就说了。你不肯答,我便不问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握如意的那只手上,又移开:你只要记得——你是我哥哥。别的,我不管。
林琰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像是要揉一揉她的发顶,手抬到半途却又收了回去,只道:你身子比从前好多了。
托哥哥的福。
黛玉微微偏了偏头,避开了那只手落下的方向,语气里带了一点她从前惯有的、淡淡的疏冷,太医说是还是南边的水土养人,加上这些年没再熬那些没用的药,反倒一天天结实起来了。
这话里有刺。林琰听出来了,也不恼,只道:结实就好。你多保重自己。
他起身,撂下那柄如意,整了整衣袖。
黛玉送他到垂花门。三月的风还带着些凉意,吹得她月白绫袄的衣角轻轻晃。
那顶明黄软轿从游廊底下抬出来,转出胡同口,拐过街角,渐渐看不见了。
黛玉站在垂花门口,没动。
紫鹃跟在身后,小声道:公主,皇爷今儿气色倒比前些日子好些。
好些?
黛玉轻笑了一声,笑意里没什么温度,他是见了我,才撑着那口气。你没看见他握如意的那只手——骨节都泛白了。
那是旧伤,漠北的寒风灌进去过,如今一到阴天就犯疼。他今日来之前,怕是又发作过。
雪雁从耳房端了茶出来,听见这话,忍不住道:公主,皇爷到底是一国之君,底下能人异士多的是,何至于事事都亲力亲为到这个地步?
再说了,方才皇爷问的那话——什么列戟甲士的,不就是疼公主、给公主撑腰么?
黛玉接过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半晌才道:正因为他是一国之君,底下的人就未必都是他的人。如今还能压住,是因为他还能压——可人不是铁打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三月初三,梅花早谢了,枝头光秃秃的,只剩几片新叶才冒出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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