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口的血迹还没冲干净,都察院御史的弹章已经堆到了通政司的案头。
一份联名奏疏递入大内——署名人里,七八个都是清流一脉的骨干。
奏疏的核心意思很明确:靖安署左令孟星魁护短废法、欺君罔上,虽经三法司会审、陛下亲责,然降三级留任、戴罪立功,量刑。
孟星魁身为靖安署堂上官,掌天子近卫之权,竟敢以军法内裁四字掩人耳目,其罪不在柳氏之下。
陛下仅将其降级留任——此非明罚,乃姑息也。若靖安署由此以为陛下可欺,日后更无忌惮,则法度崩坏,始于今日。
措辞冠冕堂皇,林琰看完,冷笑一声,把奏疏丢到一边。
小张子在一旁垂手侍立,心里暗暗记下:陛下没发火,也没批红——留中不发。
但小张子估摸着,陛下不是不想发,是不能发。
因为领衔署名的人,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贾雨村。而贾雨村这个名字,本身就是朝堂上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宣徽院值房里,贾蔷看着邸报抄件上那份联名奏疏的名单,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贾总宪领衔?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贾雨村的名字赫然列在首位,手指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放下茶盏——碗底磕在桌上,比平时重了些。
旁边一个年轻书吏小声道:贾总宪前几日在三法司会审上,可是力主从严的。他的那番话,连路首辅都暗中点过头。
所以才奇怪。
贾蔷把抄件往案上一扣,他在会审上说得义正辞严,转头就带头上了这份弹章——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脸么?
他忽然顿住,像是想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
不对……他不是在打自己的脸。他是在替陛下挡箭。
养心殿东暖阁,当夜。林琰靠在榻上,手里转着那柄黄铜如意,面前摊着那份联名奏疏。
贾雨村领衔。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有意思。
小张子不敢接话。
林琰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小张子,你去把贾雨村当年在扬州的事,给朕翻出来。
小张子一愣:陛下……那都是三十六年前的事了。
朕知道。林琰的声音沉了下去,朕就是要看看,他到底记不记得。
三十六年前的事,林琰记得比谁都清楚。
那时候贾雨村遭弹劾罢官,若不是父亲当年在扬州时亲自写信替他周旋,贾雨村能不能复起都难说。
可饶是林如海的面子,贾雨村还是因为站错队,在流放地吃了几年苦头——苦到骨头缝里都带着寒意。
林琰登基之后,就把贾雨村从边地捞回来,一路提携到都察院左都御史。
贾雨村跪在丹墀下谢恩那天,林琰没提旧事,只说了一句:你以前犯的错,朕不提了。但从今往后,你只听朕一个人的。
贾雨村缓缓抬头,目光里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臣——只听陛下一人。那之后,贾雨村变了。
从一个有才无行、恃才傲物的能臣,变成了一条沉默的、精准的、只认一个主人的刀。
朝野上下皆称贾雨村不可轻信——说他眉骨高耸、目光阴鸷,有操、莽之像,说话时嘴角微微下撇,像是在冷笑天下人。
清流骂他,勋贵防他,连宣徽院里都有人私下说:贾雨村此人,迟早是个祸患。
可林琰从来不这么看。因为他知道——贾雨村不是天生的奸臣。是他亲手把贾雨村从云端拽下来,摔碎了,再一片片拼回去。
拼出来的那个人,骨子里已经不是原来的贾雨村了——是一柄认主的刀。
而这条刀,比任何清流士大夫的都可靠。因为清流的忠心是给的,不是给皇帝的。
三法司会审那天,贾雨村力主从严,话说得最重、最绝。会审散后,他在轿中坐了半个时辰没动。
回到都察院,他没有点灯,一个人在黑暗中坐到三更。
第二天一早,他叫来掌道御史,口述了一份弹章的草稿——连茶水都没喝一口。
这份弹章,就是那份联名奏疏的底本。以都察院左都御史的身份,带头要求重罚靖安署左令。
奏疏一上,朝野哗然。
清流们乐了:贾雨村终于干了件人事!
靖安署那边炸了:贾雨村这是要赶尽杀绝!
邸报抄件送到都察院时,贾雨村正在批一份关于漕运亏空的密奏。
掌道御史把抄件放在案角,犹豫了一下,没敢走。
贾雨村扫了一眼,笔尖没停,朱批落在着户部严查四个字上,洇出一小团红晕。
还有事?他头也不抬。
总宪……联名的事,已经传开了。清流那边有人说——
说什么。
说您……总算干了件人事。
笔尖顿了顿。贾雨村没抬头,嘴角那抹惯常的冷笑微微深了一分。
知道了。下去。
掌道御史退下后,值房里静了很久。贾雨村放下笔,看着窗外——暮色里,养心殿的琉璃瓦正映着最后一缕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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