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应天府,靖安署江南分署。
潘又安将手中的密函收好,递与对面的锦衣亲军赵千户。他如今是靖安署主事,在金陵一守便是十余年,端的历练老成。
这是本月金陵周边可疑流民的核查册子,请赵千户转呈北镇抚司。潘又安声音低沉。
赵千户接过密函,笑道:潘主事,如今这国内的担子,可全压在你们靖安署肩上了。
正说着,门外管事引着两个中年汉子进来。
头一个生得面团团的,一双眼睛骨碌碌转,见了潘又安便堆起笑来,抢上一步唱了个肥喏:又安兄,多年不见,你越发威严了——瞧这气度,端的像画上走的活阎罗一般,叫人不敢近前,却又舍不得挪步。
潘又安定睛一看,认得是贾府旧人赖大家的远房侄子赖庆儿,另一个姓秦,干瘦干瘦的,是司棋的族弟秦三,因问道:你们两个,怎么寻到这里来了?
赖庆儿赔着笑道:兄台,实不相瞒,我们几个贾府旧人的子弟,凑了些本钱,想去缅甸做趟买卖——运些绸缎、茶叶、瓷器。只是这路引、关卡,没个硬靠山,怕路上盘查起来费周折。
想着又安哥如今是靖安署的主事,大权在握,只消一句话,我们便省了无数周折。咱们这买卖,也就是瞒着主家赚几个辛苦钱,绝不敢坏了规矩。
秦三亦凑上来,搓着手笑道:姐夫,我们这起子人,不过是些没出息的,想贴补家用罢了。你老人家抬抬手,我们便烧高香了。
潘又安沉吟半晌,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却不言语。他深知这些下人出身的,天生一双势利眼,总想着捞些外快。
如今荣国府虽因天子舅氏还保有一定势力,但底下人做些私活也是常态。只是这等请托之事,须得拿捏分寸。
他抬眼看了看赵千户。赵千户会意,摆摆手笑道:既是潘主事的人,路引上我们锦衣亲军的关卡自会放行。不过到了缅甸,你们须得安分些——若教上头知道,连我们也不好看。
潘又安便道:既如此,我给你们写个条子,到腾冲卫找李百户,他会安排你们随下一批移民的车队走。
但你们须记住了——货要干净,别给主家惹麻烦。若有一字虚言,我潘又安虽不才,却也不是好糊弄的。
赖庆儿和秦三喜得眉开眼笑,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赵千户待二人去远,方笑道:潘主事,曹詹事的计划,不就是靠这些逐利之徒,把人、货、钱都往南边送么?
那些大商户盯上的,又何止盐铁之利——龙川江河谷那片浅铁矿和农田,堪比强秦的关中平原。
有了铁,就有了铁锅、有了农具、有了军械,往后这片新土上的一切,都得从那矿里出。
潘又安摇头:不过是些小打小闹。真正的大鱼,是那些大商户。
金陵的密函尚未送到北镇抚司,千里之外的阿瓦城外,另一场戏已拉开了帷幕。
四月十八,阿瓦城外。铭远垦殖局。
第一批移民——一百二十户、四百余人,从腾冲卫方向跋涉月余,终于到了。
领头的赵大有,山东兖州人,四十来岁,脸膛黧黑,背有点驼。
去冬他在兖州城里听铭远商行的招垦伙计说缅甸有地三千亩,去了就分,五年不纳赋,咬咬牙卖了仅剩的两亩薄田,带着一家老小踏上这条路。
陈东家,俺们到了?这就是……缅甸?赵大有搓着粗糙的手,操着浓重的山东口音。
陈仕铭打量他一眼,和气地笑了笑,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两颗核桃:到了。前面就是你们的地——伊洛瓦底江东岸,三千亩,每户三十亩起。牛、农具、种子都备着,签了约就能领。
赵大有瞪大了眼:三十亩?在山东,三十亩是财主家的地!真能分这么多?
自然。
陈仕铭抽出一份格式合同,指着条款,三条规矩:一、地五年内不得转卖;
二、每户可罪奴不逾三口,不得私刑、不得转卖,三年后听其自便;
三、子弟须入随营学堂——这是朝廷的规矩,垦殖局得照办。
赵大有哪里听得懂弯弯绕,只抓住三十亩五年不纳赋几个字,便觉此生从未有过的好事。他重重磕了个头:东家,俺签!
陈忠取来笔墨,让赵大有画了押。李忠带着楚军士兵,领着移民往江边地里去。
陈忠走在陈仕铭身侧,低声道:大哥,这一百二十户只是第一批。山东、河南还有两千多户在路上了。仓库里的耕牛农具,撑不过三批。
那就再进货。
陈仕铭语气平淡,泉州港的船还在跑。第二批已到腾冲,第三批月底发。
你只管把人安顿好——都督府给的条子够硬,腾冲那边卡关的税吏,见了我陈铭远的旗号,哪个敢多放一个屁?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倒是有一件事——李忠传话,暹罗那边慌了。
东吁一战覆灭,阿瓦城头换了旗,清迈上下都在传楚军铁骑不日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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