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我看你一心想爬床!”
他捻着一抹玩味,骤然将玉梦娇推开。
玉梦娇心弦紧绷,冷汗如豆。
青绣之死历历在目,嬷嬷叮嘱犹言在耳。
玉梦娇似在刀锋之上跳舞,随时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可她没得选……
玉梦娇云鬓松散,心头兵荒马乱,言辞却诚挚:“奴不敢,醒酒汤里葛根、茯苓、甘草和糙米,甘草凉了则性寒,将才大人紧闭牙关,奴一时急切,冒犯了大人。”
饶是低着头,她也能感觉到祁苍珩炽热的目光,像是冰寒的刀刃剜在她身。
玉梦娇后背冷汗涔涔,接着补充道:“奴跟着家父行医看诊,大人醉酒头疼脑胀,奴有揉摩推穴之法,可缓大人不适。”
祁苍珩眼底,玉梦娇明着怕,骨子里却计算着如何博弈。
昨夜露水情缘,是蓄意还是巧合,他无暇深究。
即是要了她身子,给她一份安隅无可厚非。
月光落在祁苍珩骨骼凌厉的面庞,那双清冷的眸子,似乎因醉意而染上柔雾,声色亦是慵懒沙哑,“起来吧。”
玉梦娇有些恍惚,似从阎王手里侥幸逃过一劫。
她将汤碗奉上,待得祁苍珩喝下,缓缓绕及至身后,柔荑贴着他鬓角,指尖轻轻画着圈揉压。
祁苍珩舒服地合上双眸,这手法,着实还不错。
不知不觉,夜风徐徐,他竟靠着凉亭石栏睡着了。
醒来时,玉梦娇站在凉亭外,举头望月,下颌线镀上一层柔光,眸里如坠入了星辰。
祁苍珩牵起身覆的锦罽一角,这是玉梦娇悄然为他盖上的。
他竟然……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有多久没这般好眠过?
祁苍珩自己都有些惊讶,随着他转醒发出细碎的声响,玉梦娇回身看去。
清晖笼罩她纤瘦的身影,回眸含靥,“大人,夜凉,奴送您回屋歇息吧?”
祁苍珩注视着她片息,斯时,却瞧不出此奴有半分心机。
“就在书房宿下,接着伺候。”祁苍珩走出凉亭,步伐蹒跚。
玉梦娇急忙搀扶,却未瞧见祁苍珩唇边的悦色。
东宫哗变,他被废已半年,这半年,他夜不能寐,日日酗酒不得安稳。
古有哪吒割肉还母,剔骨还父。
他自断筋骨,罢黜离京。
哪怕如此,仍逃不过良知谴责。
每每闭上双眼,眼前依旧是血染玉石台,冤魂绕在房梁的景象。
那是他的太傅,陪伴十多年的侍读,同窗,挚友……
他们都死了,死在皇权中,美其名曰为他清除异己。
从未有人在乎他想要什么,形似提线木偶人的他——反了,废了!
然而祁姓皇族子嗣单薄,除了他就剩二哥,四弟。
他排行老三,自幼按一国之主教导,他们不会杀他,还等他回去认错,穿上蟒袍,继续走上为他规划妥当的帝王路,铺满白骨的路……
他躺在书房偏院的床榻,眼底尽是疲倦,只有玉梦娇力度适中的揉捏,能抚平他的不安焦躁。
这一夜,是祁苍珩数月来,睡得最沉实的一夜。
巳时,丝雨落在青瓦。
他起身宽衣,玉梦娇素绫垂髻,熬红了眼,坐在门外檐下的瓷绣墩捣药,细雨沾湿了她的发,脖颈间隐现那夜欢爱留下的瘀痕。
“歇息去,有宋嬷嬷照料。”祁苍珩话里有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切。
玉梦娇对他笑了一笑:“奴还不困。”
都是血肉之躯,哪成宿不合眼,还能精力充沛的。
“你捣的是何药?”他踏出门,居高临下地瞥着石臼里的药粉,黑漆漆的,像是碾磨成粉的草屑。
玉梦娇正要回答,宋嬷嬷小脚迈得飞快,到祁苍珩跟前,扑通跪下:“大人,二夫人悬梁了。”
祁苍珩眼底一沉,“不必管,任她死。”
“大人,二夫人娘家……”宋嬷嬷心惊胆寒,废太子的侧妃容氏,出生樾国公府,实打实的掌上明珠。
祁苍珩嘲道:“当初攀亲时如何挣破头,如今倒是寻死觅活起来。”
不过是预见和他在一起,没有盼头,急着撇清关系。
转念想了想,祁苍珩不想再为这些事心烦,遂对宋嬷嬷道:“罢了,拟上和离书,将她送回京城。”
要走的人不必留,想留的人阴阳相隔。
祁苍珩望着雨幕,眼里只余悲凉。
玉梦娇只听不问,药杵研磨的弧度却缓下来。
若是她的休书和典契能如此轻易得手就好了。
她不会直言不讳地问祁苍珩要,伸手哪怕得来了,也低人一头。
她要祁苍珩亲自将自由送至手中!
片刻的失神,玉梦娇紧握药杵,动作又快又利落。
二夫人当天就被送出梅园去了,玉梦娇日复一日地照顾祁苍珩,没任何出格的举动。
是宋嬷嬷看玉梦娇眼神愈发和善:“大人鲜少和身边人亲近,你啊,争气些,保不齐还能做个暖床的妾。”
玉梦娇恍然大悟,怕是青绣到死之前,还怀揣着这个黄粱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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