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苍珩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讽和暴戾:“罪?你的罪,是不知死活!”
他猛地俯身,一把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对上他血红的双眼。
“你懂什么?”他咬牙切齿,“一个被丈夫典卖的村妇,你看过尸山血海吗?你听过至亲在耳边断气的声音吗?你凭什么对我说教!”
他的指尖冰冷,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下颌骨。
玉梦娇疼得脸色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看着他眼中那化不开的痛苦和疯狂,忽然就不怕了。
“奴不懂大人的尸山血海。”她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奴只懂我自己的伤与痛。”
祁苍珩的动作一顿。
“奴的伤,是被丈夫以五十两银子典卖的屈辱。奴的痛,是看着七岁的幼弟被当做人质,却无能为力。”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进了祁苍珩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奴也曾夜夜无法安眠,也曾想过一死了之。”她眼中的水光终于滑落,“但奴知道,若自己不肯放过自己,便无人能救。”
“奴逾越了。”她垂下眼帘,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奴只是见大人痛苦,便想起了曾经的自己……是奴失仪,请大人降罪。”
她没有再谈什么“腐肉新肌”,只是将自己最不堪的伤口,赤裸裸地剖开,与他的并排放在一起。
这不是说教,这是共情。
祁苍珩捏着她下颌的手,在不知不觉间松了力道。
他看着她脸颊上清晰的泪痕,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与他如出一辙的绝望与挣扎,心中的滔天怒火,竟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熄灭了大半。
他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般,踉跄着后退一步。
“滚。”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沙哑的疲惫。
“滚出去!”
“是。”玉梦娇如蒙大赦,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膝盖的疼痛,躬身退出了书房。
房门被轻轻合上。
书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许久,祁苍珩才缓缓走到矮几旁,端起了那杯早已凉透的桂花清茶。
他看着茶水中沉浮的细小花瓣,脑海里回荡着她的话。
——若自己不肯放过自己,便无人能救。
他将那杯冷茶,一饮而尽。
玉梦娇回到自己院中,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她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直到此刻,她才感觉到后背一片冰凉,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赌赢了。
用自己最深的痛,去触碰他最硬的鳞。
但她知道,这种事,绝不能有第二次。
她终于明白,这位废太子殿下需要的,不是一个能看穿他内心的人,而是一把足够锋利、足够听话,能为他斩断外界所有麻烦的刀。
从那夜之后,玉梦娇变得比从前更加沉默寡言。
她依旧是梅园的总管事,将园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账目分明,无一处错漏。
但她不再踏足主院书房半步。
每日的汤药,她会亲自煎好,交给侍卫送进去。园中的事务,凡需他定夺的,她都写成条陈,一并交由侍卫转达。
她像一个影子,精准地执行着所有任务,却再也没有出现在祁苍珩的面前。
整个梅园的下人都察觉到了这种诡异的气氛。
那位曾一度以为要成为主子心尖人的玉管事,似乎……失宠了。
宋嬷嬷在佛堂里听到这个消息,捻着佛珠的手一顿,嘴角露出一丝快意的冷笑。
而卢文深的日子,却过得越发滋润。
玉梦娇没有食言,每隔半月,便会托人送去十两银子,从不短缺。
卢文深用这些银子还了赌债,治好了伤,又开始在酒馆里呼朋引伴,大谈自己那位在贵人府上做管事的“夫人”有多能干,吹嘘自己不日便能得贵人赏识,谋个一官半职。
贪婪的种子,正在银钱的浇灌下,疯狂生长。
这一切,玉梦娇都冷眼旁观。
她派去送钱的小厮,不仅会带回卢文深的近况,还会带回弟弟玉锦澈的消息。
知道弟弟吃得饱穿得暖,没有再挨打,她便能彻底放下心,耐心地等待着收网的那一日。
转眼,便是一个月过去。
景阳城入了秋,夜里凉意渐浓。
书房内,烛火摇曳。
祁苍珩放下手中的书卷,眉心紧锁。
这一个月,他睡得比之前更差了。
没有了那双带着薄茧的手为他按压太阳穴,没有了那股清凉的草叶香气,那些血腥的梦魇,又开始夜夜纠缠。
他烦躁地起身,在书房中踱步。
那个女人的身影,总是不经意地浮现在他眼前。
她跪在地上,倔强地迎着他目光的样子。
她剖开自己伤口,泪流满面的样子。
她低眉顺眼,安静退出去的样子。
一个月了,她竟真的能忍住,一次也不来见他。
“来人。”他终于忍不住,对外唤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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