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芸说出“全都拿走”的时候,洛七正把一颗眼珠装进木盒。
眼珠不是人的,是名市一尊石像掉下来的。灰扑扑的,瞳仁里刻着三条极细的契文。盒盖合上一半,伶姝指尖的疼痛便顺着共魂线扎进他右手。
洛七手一抖,石眼滚到柜台下。
“不要答应她。”
他把话送进共魂契,另一只手已经按住黑秤。
秤盘上浮着一张刚生成的契书。委托人顾芸的名字写得很重,下面七行记忆条目密密麻麻,从女儿第一次睁眼,到最后一次出门,连乳牙掉在哪张床单上都列得清楚。
显性所得只有一句:永久停止丧失之痛。
这是一笔看上去很划算的买卖。
至少对白契会而言是。
洛七用指甲刮过契书最下方。纸面平整,指腹却在一处空白上被割开,血没有落下,顺着看不见的字迹游成细线。
隐藏镜债:已删除。
删除者权限:执契三阶。
“三阶。”洛七低声说,“真看得起她。”
柜台外的暮色比往常更白。无门当铺对面原本是一家卖梦的铺子,此刻门窗紧闭,檐下却多了一只纸鹤。纸鹤没有眼睛,头始终朝着黑秤。
白芍在看。
洛七没有抬头。他弯腰去捡石眼,借柜台遮挡,从靴筒里抽出一片薄得透明的旧契。那是上一任司秤者才有资格使用的“照债纸”,能把被删去的代价照出一个轮廓。
代价是使用者要替系统承认一次旧身份。
他腕间第一道无名裂纹轻轻发热。
值不值?
算盘珠在心里拨过一声。
洛七把照债纸垫到新契下方。
空白处先显出一块模糊墨迹,像被水泡开的名字。随后出现一条窄巷、一扇歪斜木门,门槛上坐着个梳双髻的少女。她怀里抱着一只断耳兔子,正一遍遍问路过的人:“你还记得我吗?”
没人回答。
不是不肯,是每个人刚走过她身边,便忘了那里坐着一个人。
少女抬起头,隔着契书看向洛七。
她没有发出声音,口型却很清楚。
别让她签。
照债纸“嗤”地烧穿一个洞。
洛七迅速抽手,还是晚了一步。那道旧裂纹从腕骨向上爬了半寸,像有人用看不见的刀重新描过。
纸鹤转了转头。
“小二哥,”门外传来女人温柔的声音,“你在查什么?”
洛七把残纸揉进掌心。火苗从指缝亮起,烧得一干二净。
“查今天有没有客人肯付钱。”
“无门当铺新掌柜接到第一单,白契塔自然关心。”
“关心可以,茶钱另算。”
纸鹤的翅膀扇了一下:“顾芸自愿典当,所得明确,手续完整。你若阻止,是干涉客人自由。”
洛七笑了一声。
白契会最爱说自由。只要把代价藏起来,人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能被他们称为自愿。
共魂线那端传来伶姝极轻的呼吸。她没有立即点下受理,而是在问顾芸:“你知道交易后会发生什么吗?”
顾芸说:“我会忘掉她。”
“除此之外呢?”
“没有除此之外。”
洛七听见系统在伶姝那端催促。
请掌柜在三十息内完成受理。
逾期视为放弃本次交易。
逾期惩罚:愿印回收进度增加一成。
他闭了闭眼。
如果伶姝拒绝,愿印会继续流失。等她连赎魂的愿望都没有了,白契会根本不用抢。可若她受理,顾芸关于女儿的忆印会被抽走,镜债则会落进无名巷,吃掉少女最后一块名印。
一个人不再痛苦。
另一个人从世上彻底消失。
主秤会把两边称成等价。
“洛七。”伶姝在心里叫他。
“在。”
“镜债是什么?”
“交易不会凭空让痛苦消失。有人得到,就有人承担。”
“谁承担?”
“现在不能确定。”
这是谎话的一半。
共魂线骤然勒紧。洛七胸口像被针穿过,契约在提醒他:双方不能故意提供虚假估价。
伶姝显然也感觉到了。
“你知道。”她说。
洛七看向门外纸鹤。白芍等的就是他说出镜债落点。隐藏条目由执契使删除,若他公开恢复,就等于承认自己还握有司秤权限。白契塔能立刻以旧罪拘走他,无门当铺的临时保护也会失效。
“我查到一个轮廓。”他改口,“年纪不大,住在无名巷。她失去的东西和顾芸想卖的记忆有关。”
共魂线松了一点。
“名字。”
“被删了。”
“你见过她?”
洛七没有回答。
柜台下传来细小的抓挠声。
他低头。刚才装进木盒的石眼不知何时滚了出来,瞳仁正对着地面。地板上浮出一串湿脚印,从后门一路走到黑秤前。
脚印很小。
最后一枚停在洛七鞋尖旁。
“你果然还记得我。”少女的声音从秤盘下面传来。
洛七蹲下去,掀开垂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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