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契书贴着伶姝的鞋尖往上爬。
纸边没有风,却一寸寸卷向她的脚踝。洛七用断算盘压住契角,木梁立刻结出白霜。
“十二个时辰后,小满会先从物件里消失。”白芍隔门说,“再过一刻,连你也想不起替谁担保。写个名字,就能救她。”
伶姝没有拿笔。
半张焦黑旧契还在发热。那句“复制魂质享有一次自证期限”没有被烧掉,说明白芍催告的不是唯一办法。
“自证期限多久?”她问。
洛七道:“旧律废了。”
“我问多久。”
“三日。”
门外纸鹤齐齐啄窗。白芍笑道:“旧律要完整契据,你们只有半张。”
伶姝把掌心按在空白契上。灰色名锚印一阵灼痛,藏在纸底的细字浮进她眼里:担保人现实名址永久开放;名锚到期后自动折算自由印;被担保魂质归白契塔暂存。
所谓承认,只是换一种收走。
自由印亮起的瞬间,主秤猛地偏向门外。白芍没有再笑。无数白纸同时转头,像闻见她的位置。
伶姝抬手撕开空白契书。
纸没有裂,反而在她指间长出一行红字:拒签不影响既有授权执行。
“什么既有授权?”
门外传来手机提示音,不属于当铺。
共魂线另一端忽然发紧,伶姝看见临川的顾芸家。顾芸坐在女儿房间里,手机上弹出春回心理咨询的回访页面。页面只问她是否需要“今晚睡一个没有噩梦的觉”。
确认键下面,一排浅灰小字正在自动滚动。
白芍的声音同时从手机和门外响起:“她三年前同意过持续照护。今天不过是一次回访。”
伶姝抓起焦黑旧契,压在主秤左盘:“以零号卖家身份申请复制魂自证。”
洛七猛地看她:“你不能认这个编号。”
“我只承认契上正在显示的事实,不承认它解释了我是谁。”
她把离线索引卡、无影算盘珠和名锚灰印依次放上秤盘,报出地点、载体、代价。三项外部校验落定,半张旧契渗出一线暗金。
系统停顿七息。
复制魂小满,自证申请暂存。补全证据前,强制处置延后十二时辰。
白纸从门缝退去。白芍只留下一句:“你把自由印点亮了。下次我不必再猜门在哪儿。”
主秤下方随即浮出一串不断缩短的距离。三百里、二百四十里、一百八十里,白契会正在以自由印的亮点反推临川入口。
洛七拔下算盘上的三颗黑珠,分别塞进窗框、门缝和秤脚。每落一颗,他手背的无名裂纹便深一分。
“你在做什么?”
“给她三个假地点。”
“能拖多久?”
“够你回去阻止顾芸。未必够你回来。”
伶姝把这项代价写进手账,没有说让他别做。她已经使用自由印,追踪因她而来,洛七有权选择是否帮忙,却不能把风险藏起来。
她又将小满的十二时辰写在机械表内盖。刻到最后一笔时,忽然想不起黑伞是谁修过的。答案明明就在舌尖,却只剩一块没有形状的空白。
洛七把伞柄压到她掌心:“先认物,不要逼自己认人。鱼胶是你的,圆槽是我的,棉线来自录音兔。”
伶姝按地点、载体、代价重新复述。空白没有恢复,但她至少知道这把伞为什么必须带走。
伶姝跨回临川时已近夜里。她赶到顾芸家,顾芸的拇指正悬在确认键上。
“别点。”
顾芸抬头,眼下发青:“我只想睡一晚。”
伶姝接过手机,把页面投到断网屏幕。自由印看见的隐藏条款被她逐条抄下:情绪舒缓、梦境托管、记忆负荷分摊、持续授权。每一项都小得像无害的药量,合起来却正好是一份完整的遗忘交易。
顾芸删掉页面,要求商陆连夜保全后台记录。
页面却在删除后重新出现,确认键换成了“拒绝服务”。伶姝让顾芸先别碰,自己用另一部断网手机逐帧拍下跳转。拒绝键同样附带条款:用户确认当前状态稳定,自愿承担停止干预的一切后果。
无论选哪边,白芍都能得到一次新的授权。
顾芸把手机放在桌上:“那我什么都不选。”
“不选也可能按旧协议续期。”
“所以我现在能做什么?”
伶姝没有替她决定。她列出三条可验证路径:关闭网络保留设备原状;由商陆申请后台保全;去医院记录当前认知状态。顾芸选择前两条,坚持天亮再去医院,因为她要先守着女儿的房间完成一份物品清单。
她把每件遗物的名称、来源和最后使用时间念给录音笔。念到校服纽扣时停了很久,仍旧自己按下继续键。
商陆赶到后给手机套上屏蔽袋,并要求两人不再打开任何春回链接。他没有接受“白契”的解释,只把自动跳转、旧协议和异常授权分别编号。
“今晚谁都别擅自处理设备。”他说,“包括你。”
伶姝答应。能被复核的边界,比相不相信她更重要。
凌晨两点,她终于在沙发上睡着。伶姝守在录音兔旁,每隔十分钟记录一次她的呼吸。
两点四十分,顾芸忽然睁眼,望着兔子问:“这是谁家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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