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芸认得女儿的名字,却认不出女儿的脸。
她能背出顾可心的生日、身高和事故时间,手机相册翻到孩子照片时,眼神却像在看别人家的学生证。
清晨五点,商陆把她送进急诊。医生做完基础检查,初步判断是急性解离,要求家属停止刺激。
“她昨晚接触过诱导页面。”伶姝说。
医生看向商陆:“你们是办案,还是做民间治疗?”
“先按医疗流程。”商陆把伶姝拦在诊室外,“没有证据证明页面导致失忆。你也不准再用那些看不见的办法碰她。”
伶姝没有争。她把顾芸昨夜的屏幕录像、路由器日志和手抄条款交给他。能留在卷宗里的部分,先让它留下。
技术员从缓存中恢复了回访页面。确认键虽然没被按下,后台却产生了四条授权记录,时间分别在顾芸三年前首次咨询、事故后第七天、去年忌日和昨晚十点十四分。
四条记录的名称完全不同:睡眠评估、哀伤量表、家属支持、智能回访。
单看每一份,都没有“删除记忆”。
商陆让人调出原始同意书。纸质版只有六页,电子版却有四十三页附件。附件又引用外部服务条款,授权被拆成十二份:采集声音、建立情绪模型、调整痛苦唤醒、共享记忆负荷。
“最后一项是什么意思?”他问。
春回旧客服的解释模板写着:在用户无法承受时,由系统暂存高压记忆,待状态稳定后返还。
没有返还时间,也没有撤回入口。
技术员进一步比对十二份授权的设备指纹。前十一份来自顾芸自己的手机,最后一份却来自春回疗养院淘汰的内网终端。终端三年前已经报废,昨夜仍以管理员身份调用了结算接口。
商陆当场申请冻结相关服务器镜像。院方回复系统正在例行迁移,最快四十八小时才能提供。
“四十八小时足够清空两次。”他说。
他没有非法闯入后台,而是让同事同步调取云服务账单、域名解析和管理员登录地。若数据被删,删除动作本身也会留下现实痕迹。
伶姝则在页面缓存里找到十二个极小的灰点。灰点的位置与十二份授权一一对应,最后拼出的不是完整白契塔,而是一杆缺少秤砣的秤。
缺失的那一块,正好是顾芸没有按下的昨夜确认。
交易并未完整,却被系统强行结算。这意味着白芍也受到某种规则限制,必须不断制造“用户自愿”的外观。
顾芸坐在病床边听完,手指一直抠着腕带。她没有求伶姝把痛苦塞回去,只问:“我签过哪一份?”
“第一份纸质同意书。”商陆说,“后面的系统默认沿用。”
“我签的是睡眠咨询。”
“对。”
“不是忘记女儿。”
这句话被执法记录仪完整录下。
医生给她看六组家庭照片。顾芸能说出丈夫、父母和同事的姓名,轮到顾可心时,她准确读出校服胸牌,却把孩子称作“事故材料里的女孩”。
“不是所有记忆都没了。”伶姝说,“事实还在,和事实相连的归属感被抽走了。”
医生不同意这个说法,要求在病历里写成情感联结异常。商陆让两种描述分别保留,不允许任何人把推测改成诊断。
顾芸拿起一张女儿画的蜡笔画。纸角被她反复摩挲,却没有落泪。她问伶姝:“如果我以后都认不出她,我还有资格查吗?”
“资格不靠感觉证明。”
“那你呢?你也感觉不到姐姐。”
伶姝没有回答。她把画纸装回透明袋,封口交给顾芸自己按下。两个无法正常悲伤的人隔着病床站着,谁也没有替对方把缺口叫成解脱。
伶姝把十二份授权打印件按时间铺开。每份右下角都有极淡的秤纹,单独看只是装饰;拼在一起,恰好组成白契塔的印。
她没有触碰纸面,只用透光板拍照。现代证据先由商陆封存,魂契痕迹另记在自己的修复手账里,两条链不混在一起。
“既然没点确认,为什么还会执行?”顾芸问。
伶姝看向第四条后台记录。状态不是新授权,而是“续期失败后进入结算”。昨晚的拒签没有启动交易,却触发了三年前那份交易的到期程序。
白芍早知道她会阻止。
医生送来认知测试。顾芸仍能判断、书写,也能自主表达。商陆要求院方注明她目前具备决定能力,并当场记录她撤回全部春回授权的声明。
系统页面接受撤回,却弹出提示:已结算部分无法返还。
顾芸盯着那行字:“那就查清它把我的东西给了谁。”
伶姝第一次从她声音里听见的不是求救,而是要求作证。
商陆把纸质同意书翻到最后一页。委托人签名是顾芸,咨询师栏空着,推荐人一栏却有一个熟悉的名字。
笔锋在“姝”字旁习惯性地向左收了一下。
那是姐姐替伶姝签家长意见时才有的写法。
推荐人:伶春。
喜欢魂商请大家收藏:(m.zjsw.org)魂商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