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姝把同意书上的签名放大了二十倍。
墨水有三次停顿。伶春写“春”字时,最后一横总比字框长半毫米;这是她右手腕旧伤留下的习惯。
像,太像了。
可伶姝胸口没有疼。她知道姐姐失踪三年,也知道这张纸可能把姐姐推向诱导交易的一端,身体却只给出冷静的测量结果。
午后,商陆带着合法调取的复印件来到如旧。顾芸留院观察,已完成撤回声明和证据保全。春回疗养院则回复,三年前的人员档案已随旧服务器损坏。
“损坏得很挑。”商陆把两张银行流水放上工作台,“工资发给伶春十四个月。她失踪前两周,疗养院还以项目奖金名义转过一笔钱。之后,她的工号被删除,转账备注也被改成劳务费。”
奖金没有被花掉。伶春在收到款项当天,将等额资金分成七笔,转给七名静心计划参与者,其中一人正是顾芸。转账附言只有“交通补助”,金额却与每个人被收取的评估费完全相同。
这既像参与后的分赃,也像无法公开的退款。
“她知道项目有问题。”商陆说,“但知道到什么程度,还不能下结论。”
伶姝把七笔流水编号。数字七反复出现:七名参与者、七次转账、半张旧契上的七道针孔。巧合太多,却没有一条能直接通向伶春的位置。
伶姝从铁柜取出姐姐留下的修复刀和旧便笺。她不碰原同意书,只比较复印件的落笔角度、墨迹扩散与纸张压痕。
“签名是真的。”
她又取出三年前的家用记账本。伶春替她写过七次进货清单,每一次都把日期中的“1”写成带钩的竖线。同意书日期同样如此,纸面压痕也从签名延伸到下一页,说明不是后期剪贴。
但签名上方的推荐说明用激光打印,墨粉老化程度比纸张晚了至少半年。有人保留了伶春签过的空白页,后来才补上项目名称。
“签名真,内容不一定同时出现。”伶姝把结论移到待核验栏。
商陆点头:“这才是能用的说法。”
他让技术室检测原件装订孔。六页纸被重新拆装过两次,第四十三页电子附件从未以纸面形式与签名同时存在。顾芸确实签过字,但平台把一次有限同意扩成了永久入口。
商陆没有顺着结论走:“能证明她写过,不能证明她知道四十三页附件,也不能证明现在的失忆由她安排。”
“我知道。”
伶姝把证据分成三栏:可确认、待核验、不能推断。她写得很快,写到“姐姐可能参与”时,笔尖仍旧没有抖。
商陆忽然问:“你不难受?”
“不影响判断。”
“我问的是难不难受。”
伶姝停了一秒:“不知道。”
修复刀背那道浅弧映着窗光。她记得伶春教她磨刀,记得姐姐失踪那天穿灰色风衣,记得报警回执编号。唯独记不起等待一个人时应该是什么感觉。
后墙传来算盘珠落错槽的脆响。
她翻到记账本最后一页。伶春失踪前一晚给她留过一句话:冰箱里有汤,别空腹喝咖啡。伶姝记得那锅汤最后倒进下水道,也记得自己清洗锅沿用了三遍热水。
她不知道当时为什么没有喝。
这种缺失比悲伤更难取证。它不疼,只在所有应当疼的位置留下准确的形状。
伶姝推开无门当铺的窄门。洛七正站在柜台后,手指按着一颗本该落在“客”位、却滚进“债”位的黑珠。
他看见同意书复印件,笑意慢了半拍。
“认识这个签名?”伶姝问。
“字写得不错。”
“你拨错珠了。”
洛七把黑珠拨回去:“旧算盘,难免。”
伶姝将离线索引卡插进不能联网的阅读器。商陆找到的旧人员快照显示,伶春曾任春回疗养院创伤咨询师,参与项目栏只有一个缩写:JX-0。任职状态在三年前五月十九日被改成“从未录用”。
五月十九日,正是顾可心死亡后第二天,也是复制兔磁带生成的次日。
“姐姐不是后来才碰到顾芸。”伶姝说,“她一开始就在计划里。”
洛七盯着JX-0,没有报价。
商陆又发来一份刚恢复的邮件抬头。发件人是伶春,收件地址被删除,主题只有六个字:停止拆分授权。
附件不存在,发送状态显示失败。
伶姝把邮件时间写入手账。她仍然无法为姐姐辩护,也不能替她定罪。
“我要查她为什么先签字,再要求停止。”
洛七垂下眼:“有些人回头,不代表来得及把路补上。”
“你怎么知道她回过头?”
算盘上那颗黑珠又滑进了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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