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七怕的不是白芍。
伶姝推门回来时,他正把半张旧契塞进主秤底座。共魂线绷在两人腕间,那股冷意比门外催告最密时还重。
他曾教她分辨别人的价码,却忘了共魂契也会替他报价。
“拿出来。”伶姝说。
“焦边还在掉,先封存。”
“地点、载体、代价。”
洛七抬眼。
“这是商陆给我的校验法。”她说,“你也回答。”
“无门当铺。旧担保契。代价是小满的名字。”
“不全。”
暮色从没有门的窗外压下来。十二时辰自证期限正在减少,主秤每隔一刻就吐出一张空白催告。洛七知道继续拖延会伤害小满,也知道说出另一部分会把伶姝带向那场拆魂。
四年前,伶春也曾把一沓证据排得这样整齐。她站在同一架主秤前,要求撤回零号的最后一笔交易。洛七告诉她成交不可逆,却没有告诉她,自己其实留过一条卖方担保的窄路。
那条路需要他恢复旧名,也需要零号重新承担已经遗忘的悲伤。他当时认为两个人都付不起,于是替她们关上了门。
如今祝九把半张旧契送回来,正是要证明那扇门从未真正消失。
这些念头沿共魂线漏出模糊的冷意,却没有形成完整画面。伶姝只能感觉到他在回避一个曾经做过的选择。
他最终抽出旧契,放在柜台上。
“伶春来过这里。”
共魂线骤然一痛。伶姝没有追问“几次”,先问:“以什么身份?”
“旧客。”
“她来过几次?”
洛七顿了顿:“不止一次。”
“你有记录吗?”
“有。”
“为什么没给我?”
“因为记录会认出你。”
伶姝掌心灰印一热。她听懂了这句警告,却没有接受它替自己作决定。
“认出之后会怎样?”
“白契会可能更快定位,自由印可能提前回收,你也可能看见不属于现在的记忆。”
“这才叫告知风险。”她说,“不是把记录藏起来。”
“买什么?”
“撤销一份已经执行的契。”
这是真话。洛七甚至没有改动一个字。只是他省去了契约卖家是谁,也省去了自己当年为什么拒绝撤销。
伶姝把同意书复印件推到他面前:“她认识顾芸吗?”
“认识。”
“认识白芍?”
“认识。”
“认识零号?”
洛七的手离开算盘。
共魂线传来一阵近乎窒息的恐惧。伶姝看着他:“你不是怕我去无名盟。你怕我在别人那里听见你不肯说的事。”
“祝九给答案从不收现钱。”
“你也一样。只是你的利息晚一点到。”
洛七没有反驳。他将半张契书翻到背面,一道被烟熏黑的压痕短暂显现:撤契申请人,伶春。
“她来求我停下。”他说,“我没做到。”
那天伶春没有哭,只把一盘剪断的磁带放到秤上,问能否用自己的忆印换妹妹恢复选择权。洛七拒绝受理,因为镜债会转给无关病患。
这个拒绝并没有错。错的是他没有让伶姝知道有人来过,也没有让她决定是否承担别的可行代价。
洛七把后半段继续压在舌下。承认原则错误容易,承认自己曾经害怕她清醒后恨他更难。
“为什么?”
“契已经成交。”
仍是真话,仍缺了最重要的因果。
伶姝把桌上物件摆成一条直线:同意书、旧契、算盘珠、索引卡。她生气时总会把东西放得异常整齐,仿佛秩序能逼人停止含糊。
“从现在开始,凡是涉及我的七印、小满和伶春的契,你不许替我筛选。”
“我若答应,你就不去无名盟?”
“这是边界,不是交换。”
主秤忽然自行转动。两人签下的七日掌柜契从秤腹弹出,纸面出现一道横贯姓名栏的灰线。
系统提示接连浮现:掌柜与小二信息权责不对等;共同决策条件不成立;信任值低于维持阈值。
洛七伸手按住契纸,灰线仍在向两端扩散。
剩余期限重新估价中。
原本还剩六日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掉。
最终停在:十二个时辰。
小满的自证期限,与他们的合作期限,被系统绑在了同一刻。
门外传来白芍轻轻敲纸的声音:“十二个时辰后,我来收两份无效契。”
洛七望着伶姝,第一次没有给出“我会处理”的承诺。
“条件你来写。”他说。
伶姝没有立刻接笔。她先把共魂线缠到秤梁上,让两人的疼痛与迟疑都留下一道可见刻痕。
“不是我写你签。”她说,“我们各写不能退的边界,再看还能不能合作。”
洛七取出两张同样大小的契纸。第一张给伶姝,第二张留给自己。他本想先写“不得查看旧契”,落笔前却将这句话划掉,改成“查看前必须知晓追踪风险”。
保护与剥夺之间,只差了把决定权还给谁。
主秤又吐出一张催告。纸上不再空白,而是出现小满逐渐透明的手印。
距离提前结算,只剩十一时辰五十九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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