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访簿第二页只显出一行地址:旧钟楼街十七号。
伶姝在手账上写下时间,又把页面拍进离线相机。照片里没有文字,只有七个灰白圆孔。她将相机交给洛七看,洛七没有解释,只把那截褪色价签塞进防水袋。
“簿里的内容带不回临川。”他说。
“那就带能复核的东西。”
她逐字抄下地址、日期和七件旧物,把每一项后面都留出“实物、来源、修复痕迹、知情人”四栏。第一页出现她的名字,只能证明来访簿这样记录,不能证明零号始终是她。
穿过后墙时,旧钟楼刚敲六下。暮色把街面切成窄窄一条,十七号早已改成旧物寄售仓。卷帘门内堆着拆下的木窗、钟壳和发霉画框,老板听见伶春的名字,先说不认识,目光却落在伶姝左手的鱼胶疤上。
“你姐姐以前来收过废料。”他改口,“每次都带个戴帽子的姑娘。”
“看得清脸吗?”
“看不清。那姑娘总低着头,把镊子一长一短排好。”
与来访簿第一条吻合,但仍可能是熟悉她习惯的人故意模仿。
仓库旧账只留四年前三个月的纸页。伶姝按来访日期查到七笔零元寄存,每笔都是伶春签收,却没有取件人姓名。物品栏依次写着断齿梳、照片、铜铃、茶杯、磁带、怀表和修复刀。前六笔盖同一个蓝章,第七笔的章印边缘缺了一角。
商陆赶到后没有碰账本,先让老板说明保管过程,再封存原件。他把七笔记录逐一拍照,问:“这些东西现在在哪?”
老板指向最里侧一只铁柜:“有人每年付保管费,不让处理。上个月来了个穿白外套的女人,只拿走了六件。”
“剩下哪件?”
“磁带。她说拿错了,扔回来的。”
铁柜里没有空录音带,只有一只压扁的纸盒。盒底贴着如旧店早年的修复标签,编号笔迹属于伶姝,日期却在她开店之前。
伶姝用紫外灯照过,标签下方浮出第二层胶痕。有人撕走原标签,再把她后来常用的样式贴了上去。
“这不是原始证据。”她说。
商陆点头:“但可以检验胶龄和覆盖顺序。”
老板想起那只盒子曾装过一盘无声磁带,三年前被伶春带走。她离开前把一只儿童录音兔留在柜顶,说如果自己没有回来,就交给能认出十字定位线的人。
商陆追问白外套女人出现的日期。仓库监控只保留三十天,恰好拍到她来取物。画面中的女人避开正门镜头,用现金支付保管费,右手戴着白手套;她把六件旧物装进防磁箱时,曾把一张印有春回标志的工作证贴近柜锁。
镜头分辨率不足以辨认姓名,但能看清工作证已经过期三年。商陆让老板导出原始录像和设备日志,没有接受手机翻拍件。他还在账页背面找到一串手写取件码,与报废春回终端最近一次管理员登录尾号相同。
“这能证明有人在用旧权限取物。”他说,“不能证明那个人就是白芍,也不能证明伶春授权了她。”
伶姝把这两条边界一并写进手账。她需要的是能向前追查的证据,不是一个听起来完整的答案。
“录音兔呢?”伶姝问。
“顾女士拿走了。她说是女儿的遗物。”
七次来访与顾芸的委托终于落在同一件现实物品上。
他们赶到医院。顾芸坐在床边,仍能准确说出顾可心的生日、过敏药和事故日期,却看着录音兔像看一件陌生证物。听完寄存记录,她没有交出物品,而是先问:“会伤害我女儿留下的声音吗?”
伶姝把检查方案写给她:只拆既有修复线,不覆盖、不通电、不播放原带,全程录像;顾芸可以随时叫停。
顾芸逐条看完,才签下物证检查同意。
录音兔腹部缝线表面是机器锁边,最里面却藏着三针手缝。针距是伶春的习惯,收线结则来自伶姝。两种做法压在同一层旧棉下,说明她们至少先后碰过这只兔子。
伶姝拆到第二针时停住。
棉絮夹层里没有磁带碎片,而是一枚指甲大小的黑色方币。正面压着白契塔的七层檐,背面是一道被划掉的零。
顾芸盯着方币,脸上没有失而复得的激动,手指却本能地护住录音兔的耳朵。她说顾可心生前最讨厌别人拆玩具,随后又像复述病历一样补充:“我知道她会生气,但我现在感觉不到。”
伶姝没有说以后一定能恢复。她把夹层重新用临时线固定,确认兔子仍由顾芸保管,魂币则作为新发现物单独封袋。顾芸在记录上写明只同意此次检查,不同意由任何疗养机构代为处置记忆。
商陆的相机能拍见轮廓,却拍不清图案。电子秤连续三次显示零克,放上校准砝码后读数又恢复正常。
“地点、载体、代价。”商陆提醒。
伶姝没有直接触碰。她用断算盘珠隔着证物袋靠近,珠面立刻结出一层白霜。共魂线另一端,洛七的声音骤然传来:“别让魂币碰到你的自由印。”
话音未落,方币自行翻面。
被划掉的零下面,渗出一行赎灵城小字:白契塔监察通行钱。
而领用人一栏,写着伶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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