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姝赶到病房时,顾芸面前已经放着签字笔。
递笔的护工站在门外接受商陆盘问。证件属于春回旧员工,芯片和照片都是真的,持证人却比登记年龄小十岁。她没有强闯,也没有逃跑,只说自己受顾芸委托送来“终止痛苦确认书”。
顾芸承认自己打过电话。
“我知道你们查到很多事。”她把确认书压平,“可我每天醒来都要背一遍女儿的名字、生日和死因,像在替别人复习。留下这些事实有什么意义?”
那支笔仍留在顾芸手边。伶姝说:“如果听完原录音,你还是选择遗忘,我不会替你拒绝。”
商陆皱眉,但没有打断。顾芸是当事人,不是需要被他们争夺的证物。
“听完会更好吗?”顾芸问。
“不知道。它只会让你的选择包含更多事实。”
录音兔已在拆检后重新临时缝合。原始磁带没有直接播放条件,商陆让技术员用只读磁头采集,保留源带不动;伶姝只修复断裂的导带,不补写缺失声音。顾芸确认每一步后,才允许开始。
第一段是顾可心在房间哼歌。第二段混入春回咨询提示,女声让她描述“妈妈什么时候最难过”。女孩回答得很慢,说妈妈夜里会躲进卫生间哭,白天却假装没事。
顾芸的手指没有发抖。她听得懂每句话,却仍没有熟悉感。
第三段来自事故当天。顾可心把录音兔藏在书包里,环境声记录她离开疗养院后门。一个女人问她怕不怕,女孩说怕,但想让妈妈以后不用因为自己哭。
“谁让你来?”女人问。
“白医生说,有个人能把妈妈最难过的那一块拿走。”
顾芸按下暂停。
病房里只剩空调声。她问:“她是自愿去的?”
商陆答:“录音能证明她主动赴约,不能证明她理解风险,也不能排除诱导。”
顾可心当时未成年。一个孩子想保护母亲,不等于她有能力同意灵魂交易。
顾芸让他们继续。
录音里,女人问顾可心要见谁。女孩念出一个模糊称呼,磁带在这里被剪过。伶姝没有强行修魂,只用机械拼接还原两侧声纹。缺失的称呼无法恢复,但下一句完整保留。
“就是那个能让妈妈不再难过的人。”顾可心说。
女人又问:“如果代价是妈妈忘记你呢?”
女孩沉默很久:“那她就不会哭了。”
顾芸终于伸手抱住录音兔。她依然没有哭,动作却不再像拿陌生证物。她把兔耳按回原来的弧度,问伶姝:“如果我签,代价会落到谁身上?”
“现有契约想把被遗忘的代价转给小满。她已经拒绝。”
“那就换一个人?”
“白契会会这样估价。但你有权拒绝这种价格,也有权提出只处理你自己的部分。”
顾芸看向确认书。上面只写“终止持续痛苦”,没有写镜债承担人、冷静期和撤回方式。她拿起笔,在签名栏上方写下三条条件:不得删除顾可心的事实记忆;不得由任何第三者承担被遗忘代价;完整代价未书面列明前不生效。
商陆提醒她,这三条只是她提出的新条件,不代表白契会已经接受,也不能代替法律上的撤回和医疗知情同意。顾芸便在另一张纸上写明:此前确认书作废,新条件只作为谈判要约;在收到完整风险说明前,不授权任何人以代理、历史授权或治疗计划替她签署。
她请护士和商陆分别见证,又让技术员把书写过程与文件哈希存入离线介质。原件继续由顾芸保管,伶姝只留索引。这样即使赎灵城不认识现代哈希,现实世界仍能证明顾芸何时、以什么条件作出选择。
“我还是想忘记痛苦。”她说,“不是忘记她。”
伶姝没有说这是正确答案。痛苦与记忆是否能被干净分开,主秤尚未给出价格。她只把顾芸的新条件录入撤回文件,要求洛七在主秤复核时保持原意,不替任何人补全。
共魂线传回洛七的回应:“收到。原文不改。”
门外的护工听见后,脸色第一次变了。商陆请她交代委托来源,她仍说是顾芸本人,却无法解释确认书为什么提前印有白契塔缺角章。
技术员继续检查源带,在顾可心最后一句之后发现一段被低频噪声盖住的地址。滤除设备底噪后,只剩三个词清晰可辨。
春回旧区,地下层。
随后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比白芍更轻,也更疲惫。
“可心,进去以后,不要相信长得像伶姝的人。”
顾芸猛地抬头:“这个声音,我听过。”
她指向病房外那名持旧证件的护工。
“三年前,就是她带走了我女儿。”
护工隔着玻璃摇头,随后主动摘下口罩。她的脸与监控中的白外套女人不同,右手虎口却有一道新做出的假疤,边缘还能看见医用胶。
商陆没有让顾芸当场指认。他把护工与其他人员分开,重新安排不带暗示的辨认程序,并封存她的证件、确认书和手机。护工只重复一句:“我没有带走她,我只是替那个人记住路线。”
“那个人是谁?”
护工看向录音兔,像在等待什么声音。
兔子腹部刚刚缝回的临时线,自己断开了第一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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