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房的楼梯只在消防图上存在了九分钟。
商陆带人封锁旧区后,图纸又恢复空白,墙后却留下新鲜的金属回声。勘查人员沿空鼓处找到一排被乳胶漆盖住的螺栓,拆下整块隔板,向下的水泥台阶才真正露出来。
入口没有超自然痕迹,只有一把三年前停产的机械锁。商陆按搜查手续拍照、编号,确认地下空间属于春回产权范围,才让锁匠打开。
伶姝走在队伍最后。洛七的六项权限封禁还剩不到一个时辰,共魂线偶尔抽紧,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错算盘。她没让他替自己看路,只把每次异常时间写在手账边缘。
地下没有病房。狭长走廊两侧是观察室,玻璃后摆着耳机、老式磁带机和七把颜色不同的椅子。墙上的标签被撕掉,胶痕仍能辨出七个字:喜、怒、哀、惧、爱、欲、愿。
每把椅子下方都有一块可拆的脚踏板,踏板边缘残留同样的蓝色磁粉。商陆让技术员测量间距,七把椅子之间的距离并不相等,最末一把离墙多出半米,像曾经有人坐在那里却不肯把脚伸进固定槽。伶姝记下这个异常,没把它解释为伶春或任何患者的选择。
玻璃内侧还贴着一条旧警示:声音记录只用于复盘,不得作为当事人同意。警示被划去“不得”二字,下面又有人用铅笔补回。改动的时间暂时无法判断,却足以说明这里曾有人争执过记录和授权的边界。
商陆让所有人停下,先拍全景。
“这是治疗分类,不代表他们真的拿走了情绪。”他说。
伶姝点头。她掌心没有影子,胸口也没有因“哀”字产生任何起伏。这个地方可能见过她,她却像在看陌生人的仓库。
走廊尽头有一间办公室。门牌被刮花,只剩一个“春”字。桌椅已经搬空,墙面留下相框轮廓,抽屉里散着被碎纸机切过的治疗记录。伶姝没有翻纸,先看桌脚。
木桌搬走时蹭掉一层地胶,露出一小块蓝色磁带壳。她请勘查人员提取。壳内没有带芯,只有一段两厘米长的断带,表面附着干涸鱼胶。
鱼胶配方与顾可心布狐狸第七针相同。
商陆把断带装袋:“能读吗?”
“普通设备读不了这么短。”
“你那种修复会改变原物吗?”
“会。”伶姝说,“所以先做完现实检验,再决定要不要碰。”
技术员用显微镜记录磁粉排列,又对断口、胶层和指纹残留取样。断带上没有可恢复的连续声轨,却有七次重复擦录的痕迹。每次擦录都从不同位置开始,像一盘完整录音被故意切成七段,分别藏在七个地方。
办公室墙角放着一只锈蚀的医药箱。箱内药品全部过期,夹层却有伶春的旧工牌和一张手写修复说明:如果声轨不足三秒,不要补音,只接回它记得的上一段。
那是写给伶姝的。
商陆让她自己决定。现实检验已经结束,断带也无法通过常规方法播放;但修魂可能带来什么,没有人能替她承担。
伶姝把断带放在透明片上,先写下界限:不补缺字,不猜说话人,不将感受到的情绪当作事实证词。她取出最细的修复针,让鱼胶沿原断口重新软化。
针尖触到磁粉的瞬间,一阵不属于她的恶心冲上喉咙。
不是恐惧,也不是悲伤。
是愧疚。
她看见一双手把七份同意书按顺序放在桌上。那双手右腕有伶春小时候烫伤留下的月牙疤。有人在对面说,拆掉悲伤能让伶姝熬过母亲的葬礼,代价可以以后再补。
伶春握着笔,停了很久,最终在第一份推荐意见上写下同意。
画面只有这一瞬。伶姝的手却开始发抖,不是她熟悉的修魂反噬,而是伶春当时想吐、想撕纸、又逼自己相信这是救人的身体记忆。
共魂线骤然绷紧。洛七问她看见了什么。
伶姝没有回答感受,只复述可验证的动作:七份文件、右腕旧疤、第一份推荐意见。商陆把“修复者主观体验”与实物证据分开记录,没有把画面写成证言。
她又补充一条:“我不知道她后来是否撤回,也不知道这份同意是否真的送达。”
商陆点头,把这一句写在体验记录旁边。两个人都没有用一句“姐姐害了她”替代尚未出现的文件。
断带贴回透明片后,旁边那台没有电源的磁带机自行转动。
沙沙声里,伶春的声音出现了。比顾可心录音中的女人更疲惫,也更近。
“小妹,如果你听到这里,说明他们还是把我留下的东西拆开了。”
伶姝按住桌沿。胸口仍没有悲伤,喉咙里的愧疚却像借来的钉子,一寸寸往下沉。
磁带转到末尾,只留下第一段完整的话。
“是我先同意拆掉你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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