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春说完“悲伤”,磁带机里的齿轮突然卡死。
伶姝没有去按停止键。她先把手从桌沿移开,避免自己的震动碰到断带。下一秒,磁带壳从中间裂开,蓝色磁粉像被风吹散一样剥落,第一段声轨只剩一缕白噪。
商陆冲过去拔掉电源。机器明明没有接线,插头却在墙角轻轻晃动。
“记录到这里。”他对技术员说,“不要追着修复。”
伶姝盯着裂开的磁带壳。她知道这是预设的自毁,不是设备故障。伶春把第一段留给她,又不允许她把整段带走,这个选择像一只没有落下的手,悬在她面前。
她拿起手账,写下三条:播放时间、可辨声句、机器自毁前的动作。写到“伶春”时,笔尖压破了纸。
不是悲伤。
她没有悲伤可以被拿走,也没有悲伤可以回来。可愤怒从胸口顶上来,先是因为姐姐签了字,随后因为姐姐把答案切成七段,最后因为所有人都在要求她先理解再发火。
“你们都知道我应该先知道什么。”她说。
商陆没有接这句话。他让技术员把地下室每个观察室的椅脚全部拍照,自己去核对电源和磁带机的机械结构。愤怒不是证据,他不能用它推断伶春动机。
伶姝走到贴着“哀”字的观察室前。椅脚下的踏板比其他六块多一道缝,缝中卡着一片黑色塑料。她没有拆,先请商陆确认是否属于物证范围。
“所有与七段录音有关的部件都先封存。”商陆说,“你可以提出修复方案,但不能独自处理。”
她等他拍完照,才用细针把塑料片挑出。里面嵌着一毫米宽的磁带,边缘写有一枚很小的“2”。
第二段。
其余椅子也有类似缝隙,编号依次是三、四、五、六、七。第一段不在椅子里,而在姐姐办公室的旧机里,像是故意让她先听见最难承受的开头。
商陆把椅子底部的编号与JX-0目录逐一对照,发现第二、三、四段的文件名被改过,五、六、七段只留下创建时间。修改者没有清空系统时钟,六个时间都落在伶春最后一次值班之后。这个事实只能说明有人在她离开后动过文件,不能证明动手的人就是她。
伶姝问能不能恢复修改记录。商陆说要等硬盘镜像,任何临时连接都可能覆盖旧数据。她把想拆机的冲动压下去,转而给每片磁带贴上原始朝向和断口位置。她不再让愤怒替她抢时间。
伶姝把六片磁带排在透明片上。它们没有完整带壳,无法直接接入机器。商陆问她能否只做机械拼接,不调用共魂。
“能,但每一次拼接都会损耗磁粉。”
“那就先做一份显微图,保留原片。”
他们把六段交给技术员拍照、编号,再由伶姝用旧设备做低速读取。第二段只响了四秒:纸张翻动、两次咳嗽、一个女人说“如果她问,就说是治疗建议”。
第三段更短,只有门锁声和伶春的脚步。第四段混着水管回音,能听见有人问“她是否知道自由印是什么”。
伶姝的笔在这里停住。
第五段没有人声,只有一支笔在纸上反复写同一个字。技术员放大波形,确认每一笔之间都有刻意的停顿,像写字的人在等谁点头。
第六段终于出现伶春的声音:“不要把她的选择写成我的功劳。”
第七段被彻底抹掉,只留下磁带背胶和一小块白色纤维。
那块纤维不是纸,也不是衣料,遇到灯光时会短暂反射出冷白色。商陆用镊子夹起,发现它与顾芸确认书上的白契塔缺角章材质相近,却没有足够样本做结论。他把它放入独立封袋,编号为七段-残留物,禁止与其他磁带混装。
六段加起来不到一分钟,却把伶姝胸口那团陌生愧疚推成了自己的怒意。她想砸掉磁带机,手抬到半空又放下。砸坏设备只会让最后一段永远消失。
她把拳头抵在墙上,声音压得很低:“我不需要你们替我安排正确的情绪。”
共魂线在腕间收紧。洛七没有从当铺传来解释,只把一股湿热沿契线送过来。伶姝低头,看见一滴水落在手背,不是她的眼泪。
“你哭什么?”她问。
“不是替你哭。”洛七说,“我只是听见了你不肯承认的那一部分。”
“那也不是你有资格拿走的。”
他沉默了。第二滴水落在她掌心,顺着灰印滑下去。洛七没有用共魂线把她的愤怒变小,也没有替她向伶春求情。
地下室尽头忽然传来门锁转动声。
第七段没有声音,门后却有人把一张新的录音标签贴上玻璃。
标签上写着:给洛无衡。
喜欢魂商请大家收藏:(m.zjsw.org)魂商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