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芸在医院观察室里重新认女儿。
不是认脸。她把顾可心的出生证、疫苗本、十二岁生日照片和事故卷宗依次排开,先读姓名,再读日期,最后听自己保存的原始录音。每一项都能证明母女关系,照片中的女孩却仍像一个资料完整的陌生人。
护士问她是否需要镇静。顾芸拒绝了,她要在没有新增药物影响的情况下完成选择记录。
商陆把摄像机放在桌角,只拍文件、手部动作和时间,不拍病历屏幕。伶姝坐在她正对面,右耳仍戴着无声测试耳机。洛七站在主秤能勉强投影到的墙边,不替任何人报价。
冷静期凭证上的红线已经延伸到“零号商品”下方。旧交易给出两项快速处理:保留面容识别,则继续支付全部丧女痛苦;撤销面容识别,则由现有姓名见证承担缺口。
第二项旁边浮出小满的名字。
顾芸盯着那两个字:“她已经拒绝过我的镜债。”
“而且姓名自证与交易见证是两份签名。”伶姝说,“系统把共享物证写成共享承担,不等于条款有效。”
“如果我什么都不选呢?”
洛七只陈述后果:“旧交易会继续追认既有结果,你可能保留事实、逐步失去识别和情感连接。小满的新名锚不会因此自动失效,但白契会会继续主张两份见证属于同一链。”
顾芸把“小满承担”那一项整行划掉。主秤没有允许删除,只在旁边标记“买方拒绝”。红线随即加粗,像在提醒她拒绝便利需要承担更多时间和不确定性。
她没有问哪一个更轻。她把自己的需求重新写成三栏。
第一栏,必须保留:顾可心是她的女儿;女儿的面容、声音、共同生活和死亡事实;自己在治疗、授权和追查中的责任。
第二栏,可以改变:夜间惊醒的频率、看见事故路口时的生理反应、无法工作的急性状态。她要求这些只能通过医疗治疗逐步改变,不能被一次交易删除。
第三栏,她愿意典当:每当真相逼近时,立刻让别人替自己收拾后果的冲动。
伶姝问:“这和逃避痛苦有什么区别?”
“痛苦不是责任。”顾芸说,“我可以害怕,可以后悔,可以今天走不进女儿房间。我要处理的是我用痛苦作理由,把决定推给医生、孩子或者你们的那一刻。”
她没有说这份冲动永远无用。人在无法承受时暂时回避可以保护生命;彻底失去它,也可能让她在危险中强迫自己继续。于是她把典当范围限定为顾可心事件及旧交易追查期间,每次出现先延迟十分钟,再由本人确认是否退出。
“不是删除全部逃避。”她说,“只是把未经确认就把责任推出去的冲动交出来。”
商陆要求她复述可能后果。顾芸逐项回答:痛苦仍在;记忆不保证立刻恢复;典当冲动可能使她更难在压力下停止;小满不承担;零号归属未确认;任何医疗治疗继续由现实医生评估。
回答稳定,没有人替她补词。
伶姝把顾芸的新定义放上临时秤盘,只申请估价,不申请生效。姓名见证仍单独封存,小满甚至不在观察室里。主秤先显示“回避”,又改成“勇气”,最后两个词同时碎掉。
系统尝试调用标准目录:惧印、愿印、责任感、服从。顾芸逐项否认。她卖的不是害怕,不是想活下去的愿望,也不是服从别人;责任感恰恰是她要保留的东西。
洛七没有用旧司秤权替系统选最近的分类。他把四个错误候选全部退回,第三处无名裂纹的热感因此加重,却仍没有开裂。
白契提示换了一种方式:若选择“服从”,可立即恢复顾可心面容识别,并免除见证争议。
顾芸看见女儿照片的轮廓在提示后短暂变得熟悉。那张脸只差一步就能回到“我的孩子”,代价是把以后所有判断交给标准答案。
她伸手盖住屏幕。
“我不拿服从换女儿。”
短暂熟悉感再次消失。她的手停在照片上,没有缩回。
主秤沉默了整整七轮。最后,所有标准价目退到边缘,中央只剩顾芸亲笔写下的那句话:未经确认就把责任推出去的冲动。
秤盘没有给出魂币数,也没有显示镜债去向。
系统拒绝估价。
理由是:该魂质没有市场标准。
拒绝没有终止旧交易。红线绕过临时秤盘,继续向顾芸的忆印档案延伸,倒计时只剩一刻钟。若不能为这份非标准魂质建立当事人认可的价格,白契模板就会把它重新归入最接近的“服从”,并按旧结果结算。
顾芸把自己的定义又抄了一遍,压在标准目录上。
“没有价格,就现在建立。不要替我换成好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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