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把会面地点定在城郊驾校,不是医院。
“医院的人总先问我怕不怕。”他说,“这里至少先看我会不会开车。”
商陆没有允许他上路。复测组在封闭场地设置了三段模拟:突然出现的障碍物、车辆失控提示和高处边缘判断。所有设备都由驾校与警方双重断电控制,不产生真实碰撞风险。
伶姝没有进入测试区。程野拒绝见她,这条选择仍有效。她和一名伦理人员待在隔壁观察室,只看经他授权的实时数据。
第一段模拟里,儿童假人从遮挡板后滑出。
程野踩下刹车,反应时间正常。他没有心率骤升,也没有手心出汗,停车后第一句话却是:“碰到了吗?”
“没有。”测试员回答。
他点头,要求检查制动距离。
第二段仪表盘突然显示刹车失效。程野按训练流程切换挡位、拉起机械制动,把车停在缓冲区。脑电与皮电数据依旧没有恐惧反应,但他能调用规则,也知道失控可能伤人。
医生在场边给他看两组图片,一组是普通家具,一组是逼近视角的车辆和坠落边缘。程野能准确指出哪张代表危险,杏仁核相关反应却接近基线。他还记得治疗前经历过的恐惧,能够描述胸闷、逃跑冲动和手抖,只是现在的身体不再产生那些信号。
“像烟雾报警器被拆了。”医生解释,“你仍看得见火,也懂火会烧人,但少了一层自动提醒。”
程野要求把“被拆了”改成“功能缺失原因待查”。他不愿让一个比喻提前替调查下结论。
伶姝隔着玻璃记下这个修改。她自己的悲伤缺失也常被别人说成空洞、残缺或冷血,可没有哪一个词能证明原因,更不能证明恢复是唯一方案。
第三段取消。
测试员发现程野在等待区自行翻过护栏,站到了设备维护坡上。坡不高,下面却有裸露钢筋。母亲冲过去抓住他,声音发抖:“你看,你就是不知道危险!”
程野低头看了看落差,自己退回安全线。
“我知道摔下去会骨折。”他说,“只是身体不会拦我。”
这不是一句康复,也不是一句无能力。商陆让测试员重新记录:风险识别存在,自动回避反应缺失;需要外部安全程序,不代表可以由家属代签情感恢复。
程野看完记录,删掉了“漠视生命”四个字。
“我不是想死。”他把笔放回桌上,“也不是觉得别人的命不重要。我只是不觉得那个结果正在逼近。”
他说这句话时仍然平静,却把“不是想死”单独写进评估结论,要求所有接触他的人先看这一行。
复测结束后,伦理人员向他展示三种后续选择:保持现状并建立安全协议;接受进一步医学检查;在查清治疗机制后重新决定是否尝试恢复。
程野选了前两项。
“第三项暂时不选。”他说,“你们连拿走了什么都没查清,凭什么让我同意放回来?”
母亲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程野没有反驳,只要求她不要再替自己签字。他同意把高风险出行交给指定陪同人,车辆钥匙设置双重授权,工作场所增加危险提示;这些限制三十天后复核,不自动续期。
伶姝隔着单向玻璃看见他在每一页边缘写下截止日期。
她忽然想起主秤最爱做的事,就是把临时安排写成永久价格。
会谈结束,程野从另一道门离开。他全程没有见伶姝,也不知道她的悲印正在地下层“使用中”。他的选择因此没有被她的故事污染。
商陆拿到那份可疑续约页后,没有直接认定伪造。他调取医院病程记录、监护数据与签署终端日志。日期当天,程野确实昏迷,签署设备却记录了指纹和活体眨眼。
“有人复制了生物验证?”技术员问。
“先查设备。”商陆说。
终端序列号属于春回疗养院,三年前已经报废。网络日志显示,它在程野昏迷期间从地下层接入过七分钟。
伶姝只听见“地下层”,右耳便传来针扎般的痛。她按住耳后,没有请求查看终端魂质。
现实证据还没走完。
当晚,程野主动发来一段旧录音。他说治疗前,白医生曾让他回答一个问题:如果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事能吓住你,你愿不愿意?
录音里的程野回答:“愿意试一天。”
白医生笑着说:“那我们就从一天开始。”
文件末尾的合同版本,却写着永久生效。
技术员继续放大波形,在白医生笑声之后找到了第二条极低的声道。那声音只说了四个字:
“一天够了。”
声纹登记人,仍是伶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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