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七把远程见证投到当铺白墙上时,屏幕里先出现了三张脸。
患者周骁坐在康复中心,母亲和舅舅一左一右,替他回答每一个问题。工作人员问他是否愿意恢复依恋,母亲说愿意;问他是否理解风险,舅舅说家属都理解。
洛七切断了共享音频。
“不是断线。”她对那边说,“是见证暂停。请让本人单独进入镜头,或者本次会谈结束。”
十分钟后,周骁独自坐回桌前。他看上去没有焦虑,也没有因亲属离开而失落。他说自己知道母亲为他付过医药费,也会依法承担赡养义务,但不想恢复过去那种只要家人皱眉就立刻妥协的感觉。
“他们说这叫没良心。”周骁说,“可我现在第一次能把不愿意说出来。”
桌上的契面显示,他典当的是依恋,不是记忆、判断或履约能力。赎回条款却要求“由本人或家庭代理人提出申请”,代理人一栏看似空白,纸纤维下方却有刮擦过的魂墨。
洛七没有显契,只请技术见证把不同角度的光照记录下来。她受契约约束,不能把患者的隐私当成自己的筹码,更不能越过授权揭开被删内容。
“你愿意把契面删除痕迹交给独立人员核验吗?”她问。
周骁问:“能随时撤回吗?”
“取样前可以。取样后,已经形成的证据不能假装没存在,但你可以限制用途,只用于判断这份合同是否合法。”
他同意了。
偏振灯扫过纸面,“家庭代理签署”六个字从纤维里浮出来。后面原本有姓名和时间,均被同一种擦契剂洗去。删除发生在周骁首次拒绝恢复后的第二天。
母亲重新闯进视频,质问洛七为什么挑拨家庭关系。
“我们替他签,是怕他以后后悔。”她哭着说,“他从小最听话,现在连家都不想回,你们还说这不是病?”
周骁看着她,没有安慰,也没有厌烦。
康复中心随后发来一份付款凭证,试图证明母亲是“实际委托人”。洛七把付款、陪护、医疗决定和魂质处分拆成四栏。前三栏可能产生权利义务,最后一栏却没有任何法律或契约依据可以自动转让。花钱救治一个人,不等于买下他以后所有的同意。
周骁补充说,自己刚住院时确实给过母亲临时医疗授权,期限只有昏迷期间。代理签署的时间却晚了十九天,那时他已经恢复沟通,并在病历里连续三次写下拒绝。
“他们不是没听见。”他说,“只是系统只保存了他们想听的那一次。”
“我会回家看你。”他说,“但我不签恢复。你哭也不能替我签。”
洛七把这句拒绝和对方能够承担的生活义务同时写入记录。依恋缺失没有自动消除关系,关系也不构成永久代理权。
技术员继续检查删除层。擦契剂里混有医院常用的无影盐,操作账户留下过一次同步认证。登录名不是医生姓名,而是春回系统里的“白医生”。
更麻烦的是,删除没有真正抹去代理授权,只把它从患者可见页面隐藏。后台仍会在周骁每次发起撤回时优先调用家属意见。也就是说,他看见的是一份可撤回合同,系统执行的却仍是家庭优先。
商陆从屏幕外递来警务回函:该账户三个月前就被列为停用,昨晚却在十七点四十二分远程打开过周骁的契约。
洛七要求平台冻结原始日志,康复中心却回复服务器只保存摘要。她让对方把“无原始日志”也出具盖章说明,并提醒不得覆盖当天备份。
周骁忽然问:“如果我以后想恢复,今天的拒绝会不会让我失去资格?”
“不会。”洛七说,“有效的拒绝不是永久判决。你以后可以重新申请,也可以再次拒绝。可撤回不是一句宣传语,它必须留下入口。”
她在契约附页增加了新的赎回条件:仅限本人启动;每一步单独确认;不得因家属支付费用而转移决定权;恢复中出现不适,可立即停止。
周骁逐条签名。
见证结束后,白墙上的投影熄灭。那份契约却没有完全暗下去。被擦掉的代理签名下方,藏着一行更浅的设备编号。
洛七把编号与沈晴的地下门卡并排放大。前八码完全相同。
最后两位一个代表学校,一个代表康复中心。
这不是某个人临时做的假签,而是一套分配过终端的代理系统。
商陆正要申请追查设备供应商,屏幕右下角弹出一封凌晨发出的自动邮件:供应商仓库发生火灾,全部纸质交付记录已损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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