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灵城的名市白天最热闹。没有人问你失去了什么，只问你还剩下什么能交换。
洛七沿着市场边缘走了半圈，终于在一面新刷的墙上看见七张照片。照片下面没有姓名，只有统一的编号和一句宣传语：无痛续约，稳定人格，风险可控。
“他们把患者做成了示范样本。”洛七说。
摊主并不避讳。“情感缺失的人工作稳定，不会临时反悔，也不需要休假。白契会给他们安排合适的岗位，价格比普通契灵低一半。”
“那叫剥削。”
“在名市，能持续履约就是价值。”摊主指了指另一块牌子，“买方会替他们承担一部分恢复费用。你们要是想让他们回到原来的样子，先把赔偿拿出来。”
洛七盯着七张照片。有人被安排在夜班仓库，有人坐在柜台后面记账，还有人被标为“可长期外派”。照片里的眼睛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没有人问过他们愿不愿意。
他顺着交易记录往下查，发现所谓稳定人格并不是治疗结果，而是一项被商户反复购买的服务。每完成一次续约，白契会就会从买方那里收取分成。
“他们不是在卖恢复。”洛七说，“他们在卖缺失本身。”
摊主第一次沉默。
洛七把七人的授权范围贴到柜台上，一张张说明哪些可以评估，哪些不得利用。他没有要求市场立刻关闭，也没有替患者宣布退出，只要求所有标为示范样本的合同暂停交易，直到本人重新确认。
这份要求没有法术效力，只有七个清楚的签名和一串现实的合同编号。摊主看了很久，最终盖了暂缓章。
临走前，洛七在市场最里面看见一张新海报。海报上没有照片，只有一句话：稳定人格体验，招募首批七人。
落款是白契会。
他把海报撕下来，背面粘着一张送货单。送货地址不是市场，而是那列废弃疗养车。七名患者的编号后面，全都写着“已入选”。
洛七没有把送货单带走。他先请摊主在原地拍照，再让旁边三个商户分别见证纸张上的时间和印章。市场里的证据一旦离开原位，就可能被说成伪造；留在原地，至少还能证明这场交易曾经发生。
“你们为什么不直接把买方抓起来？”摊主问。
“因为买方未必知道自己买的是什么。”洛七说，“也因为我们还不知道七个人有没有被迫签过新的授权。”
他给七名患者的联系人发去短讯，内容只有三项：是否本人到场、是否看过完整条款、是否能随时退出。收到回复的人越来越少，沉默本身也被记录为待核，而不是默认同意。
市场深处的广播忽然切换成促销音。白契会宣布，首批稳定人格体验将在疗养列车上开放参观。广播里没有患者姓名，只有“七个成功案例”。
洛七抬头看向声音来源，发现广播旁贴着一张时间表：今晚零点，八号车厢验收。
他把时间表拍下来，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摊主忽然叫住他：“如果他们真的不想恢复，买方还会放人吗？”
洛七停了几秒。“那就先让他们有机会亲口说不。”
市场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七张没有姓名的照片在风里卷动，像七扇被人提前关上的门。洛七知道，今晚必须赶到列车，在交易完成之前把门重新打开。
他把七人的编号逐一抄在手背上，避免任何一张照片在途中被替换。市场的灯光从他身后熄灭，广播仍在重复“稳定人格”四个字。那声音越平静，越像一份已经替他们做完的决定。
洛七没有把七张照片带走，只把每一张的原位和时间记录下来。若有人问这些人是不是自愿，他至少能拿出一条清楚的路径：先找到本人，再让本人重新回答。市场的灯一盏盏熄灭，列车方向却越来越清楚。
洛七沿着送货单上的时间回看市场监控，发现七张照片是在同一天挂上的，而七名患者的授权却来自不同地点。有人在医院，有人在家，还有人在工地。把他们说成共同自愿，显然缺少中间环节。洛七把这些差异写成一份对照表，注明每一处尚待本人确认的地方。摊主不再催他离开，只提醒列车验收一旦开始，买方就会获得优先接触权。那意味着患者会先听见商户的价格，再听见自己的选择。洛七收起对照表，决定在零点前赶到八号车厢。
零点将至，八号车厢即将验收。
他把时间表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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