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六岁那年,那位从未谋面的父亲带着明媒正娶的妻子和一双儿女回到帝京开阳神将府后,祖孙间的距离便悄然拉大。
东院的花溪别院成了她的领地,南院的次数寥寥无几。
近两年,她甚至一月都难得踏足一次,偶尔出现也不过是例行公事般地看看斗蛐蛐的场景,问几句冷暖,添置几件衣裳。
这种若即若离的疏离感,源于十一年前那个春天。
那一年,前身得知了自己私生子的身份。
揭开这层遮羞布的,正是那位五岁的弟弟陈宥宁。
只因一场斗蛐蛐输了气恼,陈宥宁指着前身的鼻子破口大骂:“陈小富,你这个私生子竟敢赢我!”
话音未落,那只娇贵的靴子便狠狠踩碎了前身珍视的蛐蛐。
紧接着,陈宥宁再次逼近,眼神轻蔑如视蝼蚁:“别妄图攀亲,你这无名无分的野种,凭什么喊我弟弟?”
“神将府的未来,注定是我陈宥宁的囊中之物。
这花溪别院我也看中了,连同这里的一草一木,统统归我!”
少年居高临下,眼底满是轻蔑,仿佛在看一粒尘埃:“至于你?呵,连给我牵马蹬鞋的资格都没有。”
这番话如惊雷落地,震得原主浑身僵硬,魂飞魄散。
记忆深处,那一幕再次清晰浮现。
父亲带着继母与幼弟决绝离去,车轮滚滚,扬起漫天尘土。
原主像只被遗弃的孤兽,死死扒住那棵老榕树的枝桠,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缝隙,贪婪又绝望地目送那辆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直至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洒满空庭,树下依旧无人下来。
没人看见,那张稚嫩的脸庞上,泪水早已无声滑落,浸湿了衣襟。
那一刻,一个念头在他心底疯狂滋长——去帝京。
去找那个冷漠无情的男人。
不是为了乞求怜悯,也不是为了寻求父爱。
他只想撕开虚伪的面具,质问那个男人:我究竟是不是私生子?我的生母到底是谁?她如今身在何方?
庆幸的是,祖母并未随他们而去。
对于此时的他而言,祖母便是这世间最后的堡垒,唯一的依靠。
然而,“私生子”
与“生母下落”
这两个谜团,如同两根毒刺,深深扎进心里,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
终于,在一次前往东院的途中,他鼓起全部勇气,向祖母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已久的秘密。
祖母闻言,整个人僵在原地,满脸错愕。
片刻的死寂后,老人颤抖着张开双臂,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她没有否认,只是声音哽咽:
“即安啊,既然你已知晓,奶奶便不再隐瞒。”
“你的母亲……她在生下你的那一刻,便去了。”
“但你要记住,你有奶奶。
只要奶奶还有一口气在,谁也别想欺负你,哪怕是陈宥宁那混账小子也不行!”
后来,祖母修书一封送往帝京。
听闻那位父亲震怒,对陈宥宁施以重罚,具体手段虽不得而知,但这结果,多少算是替原主讨回了一丝公道。
往事如烟,在脑海中翻涌过后,陈小富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身上。
那是陈小富的爷爷,三个月前才从帝京归来。
短短九十天,两人之间除了血缘的羁绊,并无太多温情可言。
甚至可以说,有些疏离。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厌恶——若非这老头逼迫他苦读诗书,前身何至于如此早慧又痛苦?
这股负面情绪刚一冒头,便被陈小富强行压下。
他抬起头,冲着面前的老者眨了眨眼,挤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僵硬、勉强,甚至透着几分狼狈,却努力传递出一种发自内心的善意。
读书也好,立身也罢,现在的陈小富早已不再排斥。
他理解老太爷这份望孙成龙的良苦用心,哪怕这份心意背后,藏着家族利益的算计。
陈临渊怔住了。
一旁的老夫人也愣住了。
两位老人对视一眼,眼中瞬间涌上难以抑制的喜悦。
老夫人慌忙掏出帕子拭去眼角的泪痕,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轻轻搭在陈小富的额头上,感受着那真实的温度。
她显然误解了孙子刚才眼神中的深意,以为那是对未来的释然与接纳。
“好……”
她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却坚定,“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谁逼你读书,奶奶宰了谁!”
老夫人眼眶赤红,死死盯着陈临渊,语气森寒如刀:“你也一样。”
她猛地拍响床头的铜铃,嘶哑的嗓音里透着孤注一掷的狠厉:
“来人!快去请张神医!把那屋子——”
她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古籍与笔墨,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把这些破烂玩意儿,全给老身扔出去!”
待下人应声而动,老夫人颤抖着手,将陈陈小富揽入怀中。
那双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过少年苍白的脸颊,浑浊的老眼里竟泛起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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