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他们方才,是认出您了么?”走出人群好一段,知夏才仰起脸,小声问道。
秦忌摇头,只从喉间逸出一声低笑:“你家殿下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叫那群眼高于顶的纨绔一眼认出来。”
他侧首,瞥见小丫鬟依旧紧绷的神色,便又多解释了几句:“那些膏粱子弟,行事自有其章法。看人不顺眼,动辄就杀人全家。而且未必需要亲自动手,自然有底下想要攀附讨好的,争着抢着替他们把腌臜事办了。即便有朝一日东窗事发,被拎到堂前——人家依旧斜着眼,心里只怕还嫌你聒噪,何来悔意?”
知夏听得入神,追问道:“这些人脑子是不是坏掉了?竟然都不怕死?”
她可是这天底下最怕死的人了。
毕竟死了,就没办法再照顾殿下了……
“谁让他们家里都有高祖爷赐的丹书铁券呢。”秦忌耸耸肩,无奈道:“有些事,为尊者讳。可这丹书铁券,高祖爷做得的确不地道,如同纵虎兕出柙。旁人惜命,不敢以卵击石,他们便越发肆无忌惮,总觉得这世间的规矩,到他们门前就该拐个弯儿。”
“……”
“别看刚刚狐假虎威震慑了他们,但等他们挨训、受罚结束,肯定有人觉得愤懑难平,那股邪火憋在心里,总得寻个出处。他们不会觉得自己有错,只会怨我们多事,折了他们的颜面。届时若再有人在一旁,看似公允地撩拨几句——什么「堂堂公侯之子,竟被逼得如此憋屈,列祖列宗的脸面何存」——你猜会如何?”
“……”
秦忌呵呵笑了两声,继续道:“让他们为国为民,那是强人所难;可若教他们欺压良善、抖擞威风,那点子心思可就活络了。回头一想,是啊!在自家地盘上还这般窝囊,日后如何在京城立足?岂不成了全天下的笑柄?接下来,必定要千方百计探查我们的底细。”
言罢,秦忌正色看向身侧的小丫鬟。
知夏一张小脸煞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显然被这森然的京城规则吓得不轻。
秦忌伸手,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安抚道:“放心,他们查不到。英俊潇洒的公子哥常见,水灵灵的小丫鬟可太难寻了~~所以这段时日,我去疗伤,你就老老实实待在长公主府里。若是不慎被他们摸到踪迹,掳了去……”
他未尽之言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其意自明。
知夏被他拍得一颤,抬起眼,努力想挤出个「不怕」的笑容,可惜那嘴角翘得僵硬,比哭还难看。
但很快,她就眨了眨眼,忽然反应过来。
“殿下?”
“嗯?”
“您说这么多……”她狐疑地打量着秦忌俊逸的侧脸,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故意吓唬奴婢,就是不想让奴婢再跟着您?”
“……”
秦忌闻言,眉梢一扬,故作讶异:“难道本殿下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
“就是!就是!”
知夏像是抓住了把柄,连日来的担忧委屈混着些许气恼涌上来,腮帮子微微鼓起:“殿下惯会欺负人!他们若真敢来,奴婢就说……就说自己是燕王世子的贴身丫鬟,看他们谁敢动!”
说完,还气呼呼地撅起嘴,脚尖一踢,就将一颗小石子「啪」地踢开老远。
“难怪王妃总说不喜京城,怎么尽是这般人物?家里有人做着官,就很了不得么?”
秦忌悠哉悠哉:“那可是世袭罔替的国公府。”
“国公再厉害,还能有王爷厉害?王爷王妃就从不这样~~”
秦忌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笑意,语气平淡地陈述:“可是当初北伐的时候,我爹也只是在徐国公麾下听令的……”
“啊?”知夏愕然抬头,小嘴微张,显然从未听过这层关系。
“哈哈!”
瞧见小丫鬟一脸愕然,秦忌心情颇好。
事实上,这才是世间的常态。
家中长辈沙场拼杀、朝堂博弈挣来的权势,子孙拿来享用……本就是天经地义的。
等级森严的社会里,人们更能接受「形势比人强」的事实。
哪怕死了,也只会怨恨自己的出身。
倒是知夏,沉默了一会儿,思绪又飘了……
“殿下,长公主应该是个好人吧?”
“怎么忽然这么问?”
“……”
知夏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藕荷色的系带,小声道:“奴婢听人说起……长公主殿下一直未曾婚配。奴婢是怕……怕她性子不好相与,到时候,委屈了殿下。”
在王府里,虽然她年纪最小,但因为她是殿下的贴身丫鬟,所以逢人都要喊她一声知夏姐姐。
此番入京,殿下就带了他们姐妹两人。
人生地不熟的,真要是受了委屈,哪怕再怎么怕,她也得保护殿下。
自己受点委屈不打紧,殿下是万万不能受委屈的。
可秦忌听后,却只是低笑出声:“你是这般想的?倒也难怪……不过她与寻常皇室贵胄不同。在这京城,只要她不愿嫁,便无人能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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