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大顺二年夏
河西遍地青黄不接,窘迫比春末更甚。
去年的存粮早已见底,新麦还要月余才能收割,农户们只能将沙蒿粉掺进仅剩的麦麸里,熬成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祁连山北麓的番地,境况更是凄惨。
游牧部族的生计本就靠天吃饭,水草是命脉,这年春夏少雨草原枯黄,牲畜成片饿毙。
河西番部牧场上,瘦骨嶙峋的牛羊卧在沙砾中,牧民们背着皮囊四处寻找水源,却往往空手而归。
更令人绝望的是部族内部的压榨:贵族首领们囤积着往年绢帛和粮食,依旧过着酒肉满桌的日子,却对普通牧民的困境视而不见,甚至变本加厉地分摊损失,将死畜的损耗都算在牧民头上,要求以马匹或子女抵债 。
恨在饥饿中不断放大,怨气如草原上的干柴,只需一点火星便能燎原。
最先燃起的火星,来自甘州回鹘的删丹牙帐。
删丹地处张掖以东,是回鹘残部南迁后的重要牧场,如今草场枯竭,部族首领又拒绝开仓赈济,一群走投无路的牧民在小首领药罗葛的带领下,索性扯起牙旗,带着部族的青壮年骑兵,开始袭扰甘州境内的汉人村落与回鹘定居点。
抢粮食、夺牲畜,甚至焚烧驿站,原本还算平静的甘州边境,顿时烽烟四起。
甘州刺史索仁美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他麾下的部曲本就不多,大半还被沙州的索勋调去支援政变,如今面对删丹牙帐的袭扰,竟无兵可派。
无奈之下索仁美接连写下三封求援信,快马送往沙州,于公于私,按说该出手相助。
此时的沙州早已是剑拔弩张的局面。索勋自去年发动政变诛杀张淮深后,虽拥立张淮鼎为节度使,但沙州城内各方汹涌。
为了巩固权力,索勋开始明目张胆地从瓜州、伊州抽调部曲入沙州。
索仁美的求援信送到沙州后,索勋正看完信,索勋将竹简往案几上一掷,冷笑道:“甘州的事,自有甘州的兵去管,沙州自顾不暇,哪有余力驰援?”
当即写下回书,以“防务吃紧”为由,将求援之事推给肃州。
索仁美收到回书,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只得再写求援信,这次直接送往肃州。
肃州地处甘、瓜之间,是河西走廊的要冲,辖区暂无战事。
几日后,肃州刺史与肃州防御使便接连收到了节度府行文与索勋的亲笔信。
信中言甘州的袭扰,要求肃州立刻抽调三千部曲入驰援甘州,同时征调万石粮食、千匹战马,限期一月内送至甘州张掖城外军营。
信中语气强硬,“若有延误,以违抗军令论处”。
征兵的告示贴满了肃州的城镇与绿洲村落,官吏们带着衙役挨家挨户强拉壮丁。
凡家中有男丁年满十五、未满五十者,无论是否愿意,都要编入部曲,限期三日内到州城集结,违令者“全家流放戈壁”。
征粮的官吏更是如狼似虎,按户摊派粮食,无论贫富,一律按人头收缴,甚至连农户们预留的麦种都不放过,稍有反抗便拳脚相加,抄家掠物。
“官逼民反啊!”肃甘边境的绿洲村落里,老农看着被官吏抢走的最后一袋麦种。
他的儿子刚被强行征兵带走,如今连口粮都没了着落,一家人只能坐以待毙。类似的场景,在肃州各地不断上演。
豪强们也怨声载道,他们的部曲被大量抽调,田产无人打理,粮食又被强征,利益受损严重,暗中串联起来,准备向州府施压。
张议潮当年收复河西十一州,推行耕战政策,让“十郡遗黎,悉出汤火”,可如今,索勋等人却为了一己私欲,不惜压榨各州百姓,让河西再次陷入绝境。
汉地的青黄不接、番地的部族内乱、甘州的烽烟、肃州的赋役,所有的矛盾都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团乱麻,而这团乱麻的中心,正是沙州归义军内斗。
征粮征兵的令箭已如雪片般飞遍州县,州府的压力,最终全落在了底层百姓与番部牧民头上。
豪强们将自家需缴的粮石,按佃田面积加倍摊派给佃户。
寺院以“助军护国”为名,向周边农户索要青稞与绢帛,甚至连寺旁的公田都要加收三成“香火粮”。
番部部落头人,则效仿汉地豪强,将征兵配额转化为牲畜抵税,牧民若交不出足够的牛羊,便要将子弟送至头人帐下为奴,代役三年。
层层盘剥下,肃州的空气里都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绿洲村落的佃户们,麦种被抢,男丁被拉,仅剩的沙蒿粉都不够果腹
草原上的回鹘牧民,牛羊饿毙大半,帐篷漏风漏雨,却还要应付头人的催逼。
福禄县的驿道上,每日都有逃荒的百姓与牧民向西而行,试图躲进戈壁深处的无人区;州城周边的村落里,暗夜里的低语声越来越密,有人偷偷磨亮了锄头,有人藏起了砍柴刀,民变的火种,已在肃州各地悄然埋下,只待一阵风,便能燃起燎原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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