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景福二年七月
沙州城内曹府红绸结彩,灯笼高悬。
董灼在曹义金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替新人写请柬。
毛笔握在手里,墨汁洇得比走得快,写完一张,自己先皱了眉。
曹义金在旁边站着,瞅了两眼,到底没忍住,拱手笑道:“节帅墨宝虽有风骨,只是请柬关乎两家体面,要不还是由属下代笔?”
董灼低头看看那张纸,放下笔:“罢了,我这字确实拿不出手。”
把纸笔推过去,曹义金坐下,笔走龙蛇,顷刻写就一纸。董灼凑过去看了看,点头:“还是曹公这字顺眼。”
曹义金正要接着誊写,董灼忽然想起什么:“趁这机会,给于阗王、西州回鹘可汗、居延黑水可汗各下一书,邀他们跟你家共贺新婚。”
曹义金笔尖一顿,抬头看他:“您这是请人来贺喜,还是请人来当人质?”
这是真怕董灼在曹议金婚宴上动手。
董灼想了想,点头:“那便罢了”
曹义金应了,低头继续写。
婚期当日,曹府宾客盈门。
瓜沙豪强、蕃部首领、各州府吏员、军中将领,能来的都来了。青庐设在府宅西南角,彩幔低垂,撒帐的果子与金钱落了一地,孩童们挤在前面抢,闹成一团。
董灼坐在上首席位,一身常服,自斟自饮。思芳坐在他右手边,换了身浅碧色衣裙;流英坐左手边,素衣素雅;龙元娘挨着流英,银灰色劲装,腰背笔挺。
新人穿着大红喜服出来时,满场喝彩。曹议金身形挺拔,索玉娘盖头下半露的脸颊泛着红。众人围着道贺,“秦晋之好”“百年偕老”的话说了一轮又一轮。
董灼端着酒杯,看着那对新人,嘴角带了点笑意。
普新端了杯酒凑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节帅,思芳那丫头今日可是出落得越发好了。”
董灼“嗯”了一声,没接话。
普新又说了几句思芳身手如何如何、品性如何如何,董灼听着,时不时点个头,目光却落在场中舞剑的伎人身上。普新说了半晌,见他不搭腔,只好讪讪住了口。
杨善在旁边瞧着,悄悄扯了扯普新的袖子,两人交换了个眼色,不再提了。
另一侧,安怀恩端着酒杯,正与几个瓜沙豪强闲谈。说着说着,话题就拐到了流英身上。
“流英姑娘医术高明,又是安氏旁支,与节帅也算知根知底……”
安怀恩笑了笑,正想接话,目光扫过去,见流英正看着这边。她没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安怀恩到了嘴边的话拐了个弯:“……这事儿咱们外人不好说,喝酒喝酒。”
几个豪强面面相觑,也不好再提。
蕃部那边,力普勤和张保忠几个人坐在一起,酒喝了几轮,话也多了起来。
“龙将军那才是真本事,焉耆王室之后,手握后军兵权,跟节帅站在一起,那叫般配。”力普勤压低声音。
张保忠点头:“可不是,寻常女子哪配得上节帅?”
几人正说着,龙元娘端着酒杯从旁边经过,脚步顿了一顿,往这边看了一眼。力普勤立刻住了口,低头喝酒。
龙元娘没说什么,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目光在董灼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董灼没注意这些。
他正看着新人行同牢之礼。曹议金和索玉娘共食一牲,饮了合卺酒,礼毕后端着酒杯过来敬酒。
“节帅。”曹议金躬身,双手举杯。
董灼站起来,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从怀里摸出个红封递过去:“百年好合。”
曹议金一愣,接过来。
索玉娘在旁躬身行了一礼:“多谢节帅。”
董灼摆摆手,让他们去敬别人。
思芳在旁边小声说:“您就给四个字啊?”
“够了。”董灼坐下,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话多了他们反而不自在。”
思芳想了想,不对吧?我们说的是一件事?
流英端着茶杯,自顾自浅酌,仿佛周遭的热闹与她无关。龙元娘端着酒杯,目光落在董灼身上,若有所思。
董灼没看她,正听杨善扯河西江湖朔方武林的闲篇。
鼓乐声一阵高过一阵,宴席到了最热闹的时候。
董灼放下酒杯,站起身:“我出去走走。”
思芳要跟,他摆了摆手:“你坐着,吃你的。”
独自穿过人群,出了曹府院门。
门外是一条小巷,僻静无人,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
董灼站在巷口,长长吐了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轻的。
思芳还是跟来了。
“不是说让你坐着?”
“吃饱了。”思芳站到他旁边,仰头看了看月亮。
“是不是不喜欢这种场合?”
“你看新人了没有?”
“怎么问这个?”
“现在算什么?杀父之仇?不杀之恩?”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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