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景福二年八月
秋风乍起,河西暑气渐消。
甘州城外校场上,旌旗林立,甲胄映日。董灼调集的河西牙军尽数集结,队列严整,肃杀之气漫野。这支牙军与他处不同——瓜、沙、甘三州豪强蕃帅的子弟尽数被强征其中,不赴战场,不任厮杀,只作为官吏储才,下放历练。此刻这些昔日的贵胄公子们列于台下,有人目光茫然,有人强作镇定,也有人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对他们这些往日里只能混吃等死、靠搏命求前程的贵胄子弟而言,这已是一条看得见的坦途。
董灼立于高台,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随即转向台侧一身戎装的张承奉。
“张承奉听令!”
声如洪钟。
“今正式任命你为河西牙军指挥使,总领牙军诸事。”
所谓指挥使,不过是个待遇。此前董灼既已许他,此刻无非兑现而已。张承奉心知肚明,面上却肃然如铁,快步上前,躬身叩首:“属下明白!定不负节帅所托!”
台下牙军齐声应诺,声震云霄。喊声虽齐,却有人喊得中气十足,有人不过张了张嘴。董灼不再多言,挥手下台。
任命已毕,车马即刻启程,往删丹视察。
删丹境内,新立的县府衙署初具规模,匾额尚新,木料气息未散。卫所营房错落分布,兵士正操练巡逻,脚步整齐,喊杀声短促有力。乡间公社的旗号在村落间飘展,蕃汉百姓各司其职——田渠边,几个吐蕃老妇弯腰清理淤泥,不远处汉人农夫正引水入田。有人因用水次序争执了几句,被公社的人三言两语劝开,各自闷头干活。村落空地上晾晒着新收的作物,几个回鹘妇女边翻晒边低声说话,偶尔抬头朝西北方向望一眼——那是张掖的方向。
甘州州城张掖之内,甘州回鹘的大小贵族、蕃帅皆被软禁,行动受限,日夜有兵士看守。董灼车马入城时,经过那片院落,墙内隐隐传来吟诵之声,低沉克制,像是摩尼教的经文,又像某种不甘的回响。他没有停,车驾径直驶过。
视察完删丹,董灼返回张掖,召索仁美、张保忠、力普勤入帐议事。
帐中灯火通明。董灼居中而坐,三人分列左右。茶过一盏,他缓缓开口:“张掖城内那批回鹘贵族,皆是旧日部族核心,留之终是隐患。不如……尽数除之?”
话音未落,索仁美几乎是本能地接上:“节帅所言极是!”他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狠劲,手背上青筋暴起,“此辈桀骜难驯,今日不除,他日必生祸乱,当斩草除根!”
当年索勋掌权时,他任甘州刺史,上任之日起便被甘州回鹘连年袭扰,疆土残破,百姓流离。彼时势弱,他无奈向仁美可汗卑辞纳贿以求退兵——虽是保全甘州百姓的权宜之计,可自投效董灼、河西重振之后,那封屈辱书信的每一个字都烙在他心底,成了抹不去的奇耻大辱。此刻终于等到这一天,他恨不得亲手了结这笔旧账。
张保忠却急忙上前一步。他分管删丹安抚与民兵公社诸事,下意识朝删丹的方向望了一眼,才躬身开口:“节帅三思!删丹部众刚刚安顿,县府、卫所、公社才初步筹建,根基未稳。此刻诛杀其贵族蕃帅,必令部众心生恐慌,恐引发哗变,反倒得不偿失。”他语气恳切,手势带着安抚意味,像是生怕这消息传出去便收不回来。
董灼闻言颔首,目光转向力普勤:“力普勤将军以为如何?”
力普勤是回鹘居延海仆固氏出身,乃黑水可汗亲弟。当年他带部众迁居肃州金塔,正撞上董灼在肃州举事,便顺势率部投效,麾下族人也被整编进河西骑军,一路安稳至今。他沉吟片刻——这片刻里他在掂量自己的措辞,既要显得公允,又不能让人觉得他在偏袒同族。片刻后他躬身道:“张将军所言有理,稳定为上。不如暂且留命,将这些贵族蕃帅尽数编入骑军,独立成营,由军中将领严加看管,令其随军效力。既解了隐患,又能为我所用,亦显节帅宽仁之心。”
他说完,目光始终看着董灼,不曾偏斜。
董灼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又放下。茶碗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不不不。”
他缓缓摇头,否定了力普勤的方案,也否定了自己方才一闪念的杀心。
“继续圈禁。与删丹回鹘牧民隔绝,这几个人,河西还是养得起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编入骑军,反倒给了他们接触兵马的机会。圈禁着,养着,反倒安稳。”
索仁美嘴唇微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垂下眼去。张保忠暗暗松了口气,肩膀微松。力普勤神色如常,躬身道:“节帅思虑周全。”
三人齐声领命,转身分头行事。
入夜,张掖城内兵士奉命驰往软禁宅院,增戍看守、严守门禁。骑军营方向马蹄声隐隐,是河西主力骑军夜训不辍。城中回鹘贵族所居院落,灯火次第熄灭,低徊的摩尼教吟诵声,终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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