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箭射中了他的马。不是从谷口,是从他身后。
他回头,看到了一张他认识的脸,一张他亲自从新兵营提上来的脸。那张脸的主人在高地上方,右手还保持着松弦的姿态。追雪中箭后前蹄跪倒,挣扎着想站起来。
周天龙跳下马。谷口被袭。烽烟没升。高地有内鬼——四道后手至少三处同时被撬。这不是蛮族的战术水平能做到的。有人把周家的布防卖给了蛮族,同时在队伍里埋了钉子。
他没有时间去查是谁。他只知道一件事:必须有人把高地失守的消息传回谷中,告诉父亲后手全部被破。否则父亲还在等烽烟——等一个永远不会升起来的信号。
追雪的前蹄在碎石上打滑,血从箭创处顺着白色的马腿往下淌。它驮不了人了。但它是整个北境最快的马——空鞍跑回谷中只需要小半炷香。周天龙左手按住马脖子让它别乱动,右手拔出腰间短刀割断了肚带——马鞍落地,追雪的身体轻了。然后他从披风上撕下一角,用刀尖在布上草草划了三道——三道横线,边军信号:主将已失、速撤。他把布条塞进追雪口衔环的缝隙里。最后对着马耳朵轻声说了两个字——
回去,找我父亲。
他在追雪的臀部拍了一掌。白马长嘶一声,瘸着一条前腿朝谷中方向冲去。高地上八百精骑被从内部捅穿了——不止一张熟悉的脸,至少三个是他亲手从新兵营提上来的。他们等的不是蛮族。等的就是他。八百人里有一半还在拔刀的时候不知道该砍谁,另一半倒下了。
周天龙转过身。追雪的马蹄声消失在雾里。好。消息在路上了。现在他只剩一件事——下去。方可为在谷口,秀宁也在谷口。
他没想过下去之后还能不能上来。
他一杆枪杀穿了包围,从高地侧面碎石坡上往下滑。碎石在枪杆上磕出一串火星——在雾里一闪一闪,像有人在暗处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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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口。周秀宁的背影消失在雾中。方可为按住肋下的伤口,血从指缝往外渗。他这辈子骗过她很多次——说今天的巡逻很安全,其实那天有蛮骑的斥候在附近出没。说肩上的伤不疼,其实夜里翻身压到的时候他咬住被子闷哼了一声,她没睡着,他以为她睡着了。说打完这仗就带她去东海,其实东海在哪、长什么样、要走多远——他全不知道。每一次她都看出来了。每一次都没有拆穿。这一次他只希望她也愿意信。这最后一次。
他转头对亲卫队长说:追上秀宁,护送她去老鹰岭,不用管我。亲卫队长还在犹豫,方可为瞪了他一眼。这是军令。亲卫队长咬了咬牙,翻身上马朝谷道深处追去。
方可为没有跟上去,肋下那一刀捅得深——骑在马上跑,跑不过蛮骑的草原马。但他了解过这道谷口,不到半里有一处隘口,三丈宽,骑兵只能单匹通过。挡在那里,也许能拖一阵。他没想拖多久——想不到了。肋下的血把马鞍染透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往前走。往窄的地方走。
他翻身上马。身后传来马蹄声——不是蛮骑的方向。三个亲卫跟了上来。一个是队里最老的兵,跟了他九年,脸上一道旧疤从眉骨划到耳根——方可为记得那道疤,八年前在野狼坡替他挡的。一个是队里话最少的,方可为想了半天才想起上次听他开口是什么时候。还有一个是队里最小的,十九岁,握刀的手在抖。
方可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走。往北走。
没有人动。最老的那个往前带了一步马。他的马老了——嘴边有白毛,跑起来比别的马慢半个身位。方可为记得这匹马,八年前从蛮族手里缴的,当时还是匹小马驹,最老的那个把它养大的。老亲兵在马上坐了一会儿,低着头看自己握着缰绳的手——手背上全是旧疤和风裂的口子。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将军。我们不走了。跟了你九年,没别的要求——就这一个。
方可为张了张嘴。肋下的血又往外涌了一股。最小的那个是他亲手从新兵营挑的,挑的时候连刀都握不稳,问他为什么选自己,他说你看起来不怕死。话最少的那个还是没有说话——方可为忽然想起来上次听他开口是什么时候了。三年前,野狼坡,他左肩被捅了个对穿,军医拔刀的时候他说了两个字:不疼。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还是不开口。手没有抖。只是往马镫里多踩了半寸——那是准备往前冲的姿势。他咽下了嘴里的话。点了点头。四个人朝隘口骑去。
白马跑得不快——左腿夹紧马腹的时候肋下的刀口往外挤了一股血,顺着马肚子的白毛往下淌。到了隘口前他勒住马,把缰绳用牙咬住在嘴上绕了一道——左手快抬不起来了,右手得握刀。白马横过马身,挡住了隘口正中间。三个亲卫在他两侧散开——一个左,一个右,最小的那个紧贴着他的马镫。四个人,堵在三丈宽的隘口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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