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马蹄声从身后压上来——约莫五十骑,从西侧坡道绕出来的。领头的一眼看到隘口前横着一匹白马,马上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两侧还有三个伤兵。他愣了一瞬。不是怕——是没见过。五十个人往一个方向冲,被四个人堵了。
第一刀从右侧劈来。方可为想用长刀去挡,但右臂抬到一半慢了半拍——肋下的刀伤扯住了他整个上半身的发力。腰往下已经木了,踩在马镫上的脚感觉不到铁。弯刀砍进了他的右臂,刀锋贴着骨头滑过去。长刀脱手,钉在两步外的碎石缝里。白马被血呛得嘶了一声。他不退。右边的亲卫替他挡开了第二刀——弯刀劈在那个亲卫的脖子上,人从马上翻下去,落地之前没了声息。
第三刀、第四刀从两侧同时涌上来。左边的亲卫从马上扑出去,抱住了蛮骑的马腿——被拖在地上踩了十几下,手一直没松。白马往前跨了一步。它进,敌人退。
最小的那个兵挡在方可为身前。刀掉了,捡起来。又掉。一支箭穿过他喉咙——回头看了方可为一眼,嘴张着,没喊出来。身子从马背上滑下去。方可为伸手去拽,手指擦过他肩甲的边缘,只攥到一把空雾。
他说不出话了。喉咙里全是铁锈的味道。身后什么都听不到——风声,马蹄声,刀撞在骨头上的声音。没有她的声音。太远了。但他知道她在往前走。七年了。他知道。好。那就好。
箭矢从侧翼飞来,第一箭射穿了白马的前腿,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白马跪倒,倒在地上之前偏过头看了方可为一眼——黑色的马眼里映着他半张血脸。他没有看它。他好像看到了周秀宁。晨雾被风吹散了一瞬,他相信她的背影正翻过那道山脊。大哥应该在她身边。虎烈应该也会在她身后挡住最后一波追兵。她在往安全的方向走。好。
还有两个蛮骑从白马尸体旁边绕过去了,想继续追。方可为用那只还在淌血的右手死死拽住了最后一个蛮骑的马镫。那匹马拖着他在碎石上滑了三丈远,他的手脱了力。马镫从他指间滑出去。他翻转身体仰面朝天,肋下的血在碎石上拖出了一道湿痕。远处的山脊上,她的背影被晨雾重新裹住。看不到了。天空很蓝。跟画里一样。
他靠在白马的尸体上。那马还没死透,偏了偏头,用鼻尖碰了碰他那只有些僵硬的右手。他的手指微微弯了一下,在白马鼻尖上留了一抹淡淡的血痕。三个亲卫散落在隘口前——最小的那个躺在两步外,喉咙上的箭还插着。话最少的那个脸朝下趴在碎石里,手指还扣着那个被他抱过马腿的蛮骑脚踝。最老的那个仰面躺着,刀断了半截,眼睛没闭上。四个人。没有一个人转身。
脑子里没有军功,没有破阵。只有画。一幅一幅往前翻。她骑在他身上,剑架在他脖子上,眉毛竖着,眼里全是火。她趴在帐中矮桌上睡着了,手里攥着半块干粮。她站在城墙上拉弓,夕阳把她烧成一道金色的剪影。最后一幅——她正对着他笑,背后一行字:方能为之。
第二十幅画了一辈子都没画完。东海。盐田在夕阳下是金色的。她站在盐田边上,头发被海风吹起来,旁边骑在他脖子上的孩子脸像她,眼睛像他。调了七年——盐田的金用什么颜料,她的头发往哪边飘,孩子的手揪她的衣角还是抓他的耳朵。每个细节都调过无数遍。现在这幅画锁在他脑子里了。没人能把它画出来。没人知道它存在过。
嘴角慢慢弯起来。不是笑给谁看的。只是想笑。碎石硌着后脑勺。血的铁锈味和晨雾的凉混在一起,吸进肺里有一种奇怪的甜。他这一辈子闻过太多血——敌人的,自己的,战友的。第一次觉得血也有不腥的时候。这十九幅画跟着秀宁翻过了老鹰岭。将来若有一个人在她肚子里长出手脚、睁开眼睛,会看到这些画。那人不会知道画它们的人长什么样——只会知道画里的人一直在笑。够了。
蛮骑踏着马蹄围上来的声音越来越近。他没有闭眼。风把他的头发吹到额前又吹开。天空蓝了一辈子。东海他去不了了。但他已经看到了——就在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空尽头,有一小片金色的光。跟盐田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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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谷中。
周华盖的大帐在蛮骑第一波冲锋中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亲卫队用盾牌在帐前仓促架起一道防线,但蛮骑的数量远超斥候的预估——不是三千,是至少八千。和约是假的,退兵是假的,连那个送和约来的蛮族使臣,此刻正骑在一匹黑马上指挥骑兵冲击周华盖的正面。
周天虎站在父亲身前。他右手的刀换了第三把——前两把的刃砍卷了。盾牌在刚才的第一波冲锋里被一柄长矛捅穿了,扔在脚边,盾面上那道三天前新添的刀痕被矛尖戳开了一个洞——还没来得及补漆,就用不上了。脚边躺着两个被他用肩膀撞碎了胸骨的蛮兵。呼吸很沉——那是怒。他把目光从正面涌来的蛮骑身上移开,扫了一眼老鹰岭方向。没有烽烟。他部署在老鹰岭的两千步兵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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