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沐相站在门槛外,吸了一口气。
门轴在他身后轻轻响了一声,又安静了。脚底下的石阶让雾打湿了,鞋底踩上去,有一点潮。
雾里的味很淡。土味,草味,还有一点别的。那一点别的,抓不住,刚碰到鼻尖就散了。
天还没亮透。雾从山下往上涌,一浪一浪,漫过野地里的草,漫过土路,漫到石阶上,停在门槛外头。庙里的香火味从身后漫出来,跟外头的雾搅在一起。两股味,一暖一冷,在他鼻尖前绕。
他又吸了一口。这一口深。闭着眼吸的。雾从四面八方来,凉的,湿的,把整个人都裹进去。
那味穿过雾,贴着草叶过来,极淡。淡得他以为是自己闻岔了。湿土味是山里的,草味是野地的,都是这地方自己的味。只有那一点别的,不是这里的。
不是这里的。这四个字让他的心多跳了一下。这种味他闻过。闻过的次数不多,可每一次,都记得清清楚楚。就和人认脚步声一样,隔得再远,混在再多的脚步声里,也能一下挑出来。
风从山下上来,把雾推高一寸,又落回去。
雾贴着地皮流,从他鞋边绕过去。鞋面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裤脚也湿了。他站在这里多久,雾就围了他多久。庙门在他身后,门轴被风推着,偶尔吱一声。
他吸了第三口。
第三口,他吸得最长。雾顺着喉咙下去,凉的。那一点别的味,在凉里更清楚了。
这一次,他认出来了。
是他的木灵力。
这三个字从心里头冒出来,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闭上眼。再睁开。那味还在。
不是梦,脚底下的地是实的,雾是凉的,味是真的。
他的身体先于脑子动了。呼吸停了,肩膀沉下去,整个人像被那点味从雾里拎出来,又按在原地。他缓缓地、极轻地,把这口气吐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呼吸。一下,两下,很慢。怕把这雾里的味吹散了。
那丝灵力他太熟了。他修了快三年,才修出那一丝。那时候他天不亮就起来,寅时三刻,一个人坐在草棚外头,把灵根里那点绿意一点一点往外引。一千多个早晨,那丝灵力才肯出来。冬天的早晨最冷,呵出去的气是白的,手指头冻得发僵,灵力在指尖上打滑。夏天露水重,草叶上的水珠子把裤脚打湿一片。一千多个早晨,一天都没断过。
小得很,摊在掌心里,像一撮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萤火。他不敢收,怕收了就再也修不出来。就让它停在掌心里,瞧它发光,瞧它动。天快亮的时候,再慢慢把它引回灵根。他不知道该拿它干什么。后来小宝的门牙断了,恒牙断了不会再长,大夫说没办法。断了牙的小宝,说话漏风,笑的时候先捂嘴。可她照样满院子跑,跑累了张开嘴给大黄看那个洞,大黄凑过去闻,她往后仰,笑得更大声。他把那一丝推给了她。那天夜里,他坐在她床边,手心贴着她的额头。那丝绿意从指缝里漏出来,钻进她的牙床。她睡着,没有醒。他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自己摸到嘴里那颗新牙,在院子里又蹦又跳,把全家人都吵起来。
第二天早上,小宝从屋里出来,打着哈欠,手摸到嘴上,停住了。那个空了两年多的牙洞,长着一颗新的门牙。白的,整齐的。她把脸凑到水盆里照,又跑去给大黄看。大黄闻了闻她的嘴,打了个喷嚏。
她在院子里喊,喊得半个村子都听得见。周秀宁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凑过来瞧,瞧完了摸她的头。虎哥蹲在井边,嘿嘿笑,说这下啃鸡腿又有劲了。韩沐相在墙根下,望着这一院子的人,头一回觉得,那一千多个早晨没白起。
后来她问他,二舅,你是不是会法术。他摇头。她又问,那我的牙怎么长出来的。他笑,答,你本来就该长出来。她哦了一声,说,那肯定是你拍的。你就只拍了一下是吧。
她自己就把这桩事定了案。从那以后,家里人谁磕了碰了,她就喊,二舅,拍一下。韩沐相就伸手拍一下。拍完了她问,好了吗?他嗯一声,好了。她就跑,跑两步回头,冲他笑。
那之后,他修出来的灵力多了,金丹都结成了。后来修得的灵力,比那一丝厚,比那一丝纯,用处也比那一丝大。可没有哪一丝,比得上那一次。那一次,他不知道灵力能干什么,就把它给了出去。这一给,就给了二十年。
可这世上带着那一丝的人,只有一个。
小宝。
这二十年,他走到哪儿,都留着这个念想。阵纹城二十年,他刻阵盘,攒灵石,打听每一个北边来的人。后来路上,每到一处,先问两件事。有没有一个姓常的人。有没有一个眼睛很圆的女孩子。问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茶馆的掌柜,货栈的伙计,城门口的兵丁。有人说见过,有人说没有。说见过的,追过去,都不是她。有一回,货栈的伙计说见过,眼睛很圆,跟着个摇扇子的人往南去了。他追出三百里,在渡口等到了。不是。那女孩子眼睛也圆,看人的样子差远了。还有一回,城门口贴了张画像,画的也是个圆眼睛的姑娘。他站在画像前看了很久。像,也不像。他后来再没去那个城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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